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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沟景区解说词

2019-4-24 11:11| 发布者: 柳随风| 查看: 63954| 评论: 0

摘要: 陈家沟景区解说词,了解陈家沟人文历史。
第三章 陈王廷与太极拳


第三章 陈王廷与太极拳

 

汲黄河之膏泽,纳太行之灵秀。

陈家沟陈姓世代习武,耕读传家,转眼间已历九世。这时,陈家出了一位武学大师,他就是陈卜的九世孙,太极拳的创始人,被后人尊为“太极”的陈王廷。

陈王廷(1600——1680年),字奏庭。《陈氏家乘》说他:“天资聪明,勤奋好学,昼习文,夜习武……”《温县志》载:“陈王廷于武功一道,出类拔萃;熟读经史,学识渊博。文事武备,皆卓越于一时。……惜乎生不逢时,报国无门,遂隐居乡里,创拳遗世。”  小小少年郎   聪慧又顽皮

幼年的陈王廷,就喜欢拿刀动枪。五岁那年,父亲陈抚民教徒弟们练武,他也在旁边跟着比划,小人儿一学就会,一点就透,一招一式竟然模仿得惟妙惟肖,拿捏得中规中矩。陈抚民早年闯荡江湖,走镖山西、河北一带,阅人多矣,第一次感到惊奇:别人几个月才能学会的东西,这小子几天便能做到。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呐!况且,又没人刻意教他。于是,陈抚民便让他和徒弟们一道学习,心,悟性他有,试试他的定性如何。料他支持不了一晌时间,便会甩手不干,玩去了,孩子终是孩子嘛。谁知,小家伙经意得很,小黑眼珠眨也不眨,听父亲讲解。大家练他练,大家休息,他缠着师兄们教他,一连几天,兴味十足,还几次埋怨父亲:教的太慢了。陈抚民欣喜不已,但他面上不露,暗想:“这小子是块练武的料,好好调教,或许将来会有些出息。”便将他编入授徒行列。闲常间也教他读几句书,识几个字。

孩子终究是孩子。小王廷顽皮得很,和小伙伴们玩耍,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常用学会的招数将小伙伴们打得鼻青脸肿,三天两头有家长扯着孩子前来告状。陈抚民平生,善字为本,忍字当先,从不与人争执,是村里有名的“老好人”。不想这个才几岁的孩子,却时常给他惹事生非,弄得他很没面子。有时恨上来,便将逆子捺在腿窝,扒下裤子,照屁股上揍巴掌,可这小子犟,再打也不哭、不叫、不求饶。妻子虽不敢劝,却在一旁抹眼泪。陈抚民看儿子的屁股,一片红肿,隐隐淤血,那举起来的手,再也放不下去了……。

对这个儿子,陈抚民大伤脑筋。又想:“树大自直。”大了兴许就好了。可此子非但没直,反面更歪了。八岁那年,又给他惹下一铺不大不小的祸事来。

那是一个秋日,吃了早饭,小王廷告诉爹娘,要和小伙伴们到黄河滩去玩儿。爹说:“玩可以,少惹事,决不打架!”娘说:“乖,听话,可不敢淘气,啊……!”“知道了。”人早跑出了门外。

出村就是黄河滩,十来个七八岁的孩子,如松了笼头的小马驹,在黄河滩撒欢儿。他们在黄豆地逮蛐蛐;在花生地追胡蝶;在高梁棵里捉迷藏……玩累了,大家便躺在沙滩上看天上的云彩。眼看晌午了,他们准备回家,偏在这时,王廷看见地上有一根树棍,五尺来长,鸡蛋般粗细。他拾棍在手,说;“我给咱练一路棍法。”孩子们都会三招两式,知道王廷能过自己,便围成一个圈儿,看他舞弄。“这是怪蟒出洞。”小王廷一棍扫出。孩子们喊一声“好!”“这是白猿献果。”王廷“刷”地人缠棍上,作托盘状。孩子们“啪啪”鼓掌,连连叫好。王廷玩到酣处,百事都在脑后,将那根树枝舞得呼呼生风。忽听他大叫一声:“看棍”!那根树枝直朝名叫小虎的孩子戳来。大家正看得张嘴吐舌,目不转睛呢,谁防他有这一手?小虎一看不好,慌忙躲闪,已是晚了,那棍可可刺在右眼眶上,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且不说陈抚民慌忙给小虎延医治疗,好生赔礼道歉,怎奈那个伤处,究竟落下一个疤痕。虽然小虎的爹并没有胡搅蛮缠,但那当娘的几次说:“这是给俺破了相了,要连累俺孩一辈子哩啊!”陈抚民听了,百爪挠心,愧疚得无地自容。回到家里,唉声叹气:“我咋养了这么一个孽种!”小王廷不知好歹,在旁边喃喃道:“他要不躲就好了,不躲,也许……也许就戳不着了。”“畜生”!陈抚民“呼”声站起来,“啪”!狠狠给孽种一个大耳刮子,骂道:“你这个畜生!混帐之极!小虎躲慢一点,眼早瞎了!”他坐在柳圈椅上,气得出气不匀,将大手一摆:“罢罢罢!”

陈抚民决计不叫儿子学武了。“他才几岁,就到处惹事生非,长大又该如何?他再学得一身武功,轻易没人能治服得了,难保不闯祸事。轻者,有口舌之争;重者,受牢狱之苦;若闯下泼天大祸,岂不累亲人,株连九族!......”陈抚民如此想来,不由生出一头冷汗。

于是,一个姓王的饱学秀才,便被陈抚民请到家中,坐了西席。这陈抚民当年走镖,刀尖上舔血,挣得一份家业,虽不能说出有车,食有鱼,但在陈家沟村,算得上殷实人家,延塾师,付束修,自然不在话下。

陈抚民将儿子叫来,拜了师尊,严令王廷:“只准习文,不准习武!”

“只是,陈兄,老朽就不明白了。”待小王廷离去,王秀才发话了,“吾闻陈家世代习武,耕读传家,何以改换门风,独令令郎废武修文?”

陈抚民便将儿子的种种劣迹,和盘端出,叹道:“犬子不肖,实属无奈。”

王秀才道:“玉不磨,不成器。人之成材,全在教化,教化矣哉!”自去准备开蒙诸事。

一匹野马,硬生生被套上笼头,拴入槽中。

在陈抚民、王秀才看来:开始几天,小王廷定然又踢又咬,不服管教。因此,王秀才将戒尺放置手边,备玩童一旦生事,便严加笞挞。陈抚民亦时时凑至窗前,切切窥视。可怪!这黄口孺子念起书来,习起字来,竟如学武一般,全神注,心无旁。二人惊喜之余,都道:“须往后看。”

一个月过去了,半年时间过去了,小王廷依然如故,并无半点懈怠。陈抚民一颗提起的心儿,方才落到原位。

可是,在课读之余,儿子还是舞枪弄棒,练习武术。起初,陈抚民还要制止,王秀才连连摆手,附耳劝道:“舒筋活络,不宜乎?

令王秀才惊奇的是:这孩子过目成诵,提笔成文,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暗忖:“此儿似非常器。”几次对陈抚民道:“老朽设帐有年,如此聪慧小儿,闻则有之,见则仅一也。”

如此过了五年。有道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王廷读书日久,竟也温文尔雅起来。虽然“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还是倔犟,但说话办事,越发知大体,识大理,常怀谦虚让人之意,没了争强斗狠之心。把个陈抚民夫妇喜得,整日价笑意盈面。

一日,王秀才突然提出辞馆,陈抚民大惊,忙道:“小儿惹您生气了?”王秀才道:“非也。”“莫非我招待不周?”“非也非也。”王秀才头摇似拨浪鼓,道,“老朽胸中点墨,令郎悉数收之于腹,吾技穷矣。——实不相瞒,老朽已接新聘,不日赴席矣。”陈抚民再三挽留,奈何王秀才去意坚决。临别,王秀才道:“老朽有一言相告:以吾愚见,令郎习武不可废止,文武兼修,令郎前程不可限量......。”

陈抚民让儿子废武习文,原本觉得可惜,从此,悉心教他家传长拳和各样器械。王廷读书之余习武,习武之余读书,到了十八岁,将经史子籍,弄得烂熟刀、枪、剑、棍等十八般武器,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更兼弓马娴熟。在陈家沟陈氏子弟中,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不久,王廷参加县学考试,跻身庠生之列。庠生就是秀才,秀才就是文曲星昵!陈家自陈卜以降,从来没有出过秀才,王廷光宗耀祖了!喜报传来那天,全村空巷,王廷家不小的院落,挤满了人。传说,将影壁墙都挤塌了。

依陈抚民的意思,想让儿子再接再厉,以文仕进。怎奈王廷于八股文体,最是厌烦,况且,若侥幸得中,身为官羁,人不自由。他的心思,还在武上,他想去走镖。

当时,为武之人,一般来说,路有四条。一曰赶场子即参加县、省武学考试,于科举场上求功名。二曰坐池子即替达官显贵、豪强士绅看家护院。三曰走趟子即代人押镖,于刀尖上讨营生。四曰坐馆子即设帐授徒,教育学生。前两条路,陈家不为。第三条路,陈家一直走到清朝末年。第四条路,陈家至今还在走......。

“走镖?”父亲晃晃拳头,“江湖上说话,凭这个!你的功夫,虽已登堂,还未入室。还得练。”

这一练又是五年!在父亲的指教下,王廷下狠劲盘扎根基功夫,确确乎是“热练三伏,寒练三九”,技艺精进。他一拳可以打倒一头壮牛,一腿能扫断碗口粗的树木,丈把高的墙,一纵而上,穿房越脊,如覆平地,目可测一里外绳线移动,耳可听墙外蜂蝇飞动......

到了这时,父亲方道:“走,带你去看几个朋友。”王廷以为就在附近,说走就走。父亲说是出远门。王廷大喜过望,忙去收拾行装。

随父作远游  各地访名师

这次出游,父子俩进山西,折河北,绕道山东,历时半年之久。路上,父亲指点江山,侃侃而谈:山西四山阻隔,东太行,西吕梁,黄河北纵南横,环绕半壁,故此地之人,朴实恒毅;河北古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豪杰甚多;山东临黄海、渤海之滨,泰山有拔地通天之势,此地人豁达侠气;巴蜀四川,乃天府之国,奇人异士不少;东南形胜,文章甲天下,但武林高手亦不乏人;河南地处中原,嵩山为五岳名山之一,少林拳发源于此,又是佛教禅宗祖庭,此地人坚忍。咱家拳来自山西,又久居河南,属坚忍质朴一路。拳风和民风虽不能一以论之,但大体相若。又殷殷教导说:“武林各门各派,均有所长。古往今来,但凡有成就者,莫不周游四方,遍访名家高手,取长补短。”

在太行山中,父子俩拜访了“刀王”郝大通。郝大通一口单刀使得神出鬼没,名响武林。一见陈抚民,双手抱拳叫道:“陈兄,多年不见了,想死我了。”携手进家,连呼“上酒!上菜!”饭毕,两人坐在院中,各叙别后经历,王廷侍立一旁。郝突然说:“将门虎子,贤侄,来,让老叔看看你的艺业。”说着站起身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刀。王廷连说“不敢不敢”。陈抚民道:“叔父教你,还不拜领?”王廷马上惯使大刀,徒步亦爱使刀,便上前取刀在手,立个门户:“叔父在上,小侄无礼了。”郝大通喝一声:“看刀!”一道寒光已是逼到王廷面前,王廷不敢怠慢,举刀相迎。两人你来我往,但听“砰砰砰”金属撞击。王廷初出茅庐,未经战,初时,慌得手忙脚乱,自顾不暇,渐渐地,便能还刺几刀,郝大通叫一声好,露个破绽,王廷挺刀抢过去,郝忽然肘底出刀,奔王廷腰际而来,这一招叫“雾里看花”,乃是郝平生绝学,不知有多少英雄,败在此招之下。王廷何等机敏之人,进刀之时,陡觉有诈,在间不容发之际,一“铁板桥”,堪堪避过。郝大通跳出圈子,连呼:“了不得,了不得!雏清于老声了。适才贤侄若乘势给我一击,哈哈!我这张老脸就要扔山沟里了。”陈抚民呵斥儿子,“还不跪下!请叔父传授刀法?”王廷拜师,将“刀王”的一套“滚雷刀”收于囊中。

别了“刀王”,王廷一路颇有骄矜之色,心想:“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过如此。”父亲见了,也不说他。

这一日来到河北,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小村,陈抚民领儿子拜访了在武林享誉极高的方悟大师。方悟大师年已七旬,早年出家少林寺,一身弹腿功夫无人能敌,晚年隐居不出,却与陈抚民交谊甚厚。王廷见方悟居陋巷,住茅屋,人又邋塌,便有不以为然之意陈抚民请方悟大师教导儿子,方悟道:“还请小子演练一番,好叫老纳开开眼界。”王廷也不推辞,道:“小辈献丑了。”将家传拳法走了一遍。方悟点点头,道:“小子学有根基,颇为不易,然恕老纳直言,惜乎虚灵不足。”王廷不解,问道:“大师,何为虚灵?”方悟道:“老纳坐此不动,小子可来一试。”王廷见方悟年老,不忍出拳,只轻轻点了一下,方悟道:“不必客套,尽管用力。”陈抚民亦随声附和。王廷抢步进身,一记重拳,直取方悟,拳刚身,刹那间被一股迅猛之力打出丈外。王廷不服,分别以劈、横、炮、崩等法横冲竖撞,连次出击,然而却一触即跌,连攻十次,跌了十跤

方悟道:“可知虚灵乎?”王廷道:“小辈已略知其味。不过,小辈还想请教器械。”王廷心想:拳法赢他不得,器械或可取胜。方悟早知其意,依然笑道:“尽可一试。”于是,方悟只拿一小树枝,迎击王廷手持的长棍。只见王廷的长棍一到,方悟用小树枝一拨,便震得王廷手臂发麻,翻身倒地。如此数次,数次如此方悟道:“小子识之,器械乃手臂延长而已。”王廷面红耳赤,惭愧不已。然而,方悟大师对王廷的悟性大为赞赏,对陈抚民道:“武术一道,非其人不能学,非其人不能传。此子慧根深厚,乃武林中人也。”遂把浑身本事,尽授王廷。

告别方悟,不待父亲开口,王廷自说:“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呀,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异人高士呢!”陈抚民教训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须知学无止境,穷毕生之力,亦难尽一技之奥妙......”

这次出游,父子俩共拜访了一十八位武术名家,陈王廷获益浅。

回到陈家沟那天,正是吃晚饭的时候,玉兔东升,一片清辉。父子俩刚刚放下饭碗,便有几个人忙忙来告,说村中来了一个外地人,几天踢了几个武场,众人斗他不过。这人便十分可恶,说陈家沟“徒有虚名耳!”陈先民捻须沉吟,正要问这人来历,蓦地闯进一个人来,进门抱拳,自报家门:“在下李际遇,洛阳人士,平生酷好武术,遍访名家,久闻陈家沟乃武术之乡,慕名前来,以武会友。”陈抚民看他有三十挂零年纪,身长八尺,浓眉虬须,貌一介武夫,说话却文质彬彬,便知此人有些来历,当下问道:“不知李兄意欲何为?”李际遇道:“请出陈家沟高手,切磋技艺。”陈抚民道:“在下不才,明日午后在陈家祠堂门前领教李兄高招,如何?”李际遇又一抱拳:“得罪了,在下告辞。”转身离去。

几个村人来见陈抚民,原本是请他出马,挫败李际遇,见他爽快答应,十分高兴。但陈抚民并不轻松,细问李际遇武功家数,与大家商议对策,直至夜半方散。这时候,陈抚民才发现王廷早就不见了,大为焦急:“这小子一定找李际遇去了。”

“知子莫若父。”真叫陈抚民猜中了。他们说话之时,陈王廷和李际遇正在黄河滩大打出手呢!

原来,王廷听李际遇说陈家沟“徒有虚名”。早已愤愤,又见他挑战父亲,便先悄悄溜出门,等在路上了。李际遇刚迈出他家大门,他便迎了上去,说愿意和李交手试技。李际遇呢,正求之不得。于是,两人去了黄河滩。

陈抚民正要出门寻找,却见儿子踏着月光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李际遇。

第二天午后,陈家祠堂门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听说比武,附近三里五庄的人像看戏一样,早都赶了来。陈抚民和李际遇一露面,拥挤的人群立即安静下来,但见李际遇抱拳一周:“小子李际遇,游历四方,以武会友,本欲今日与陈抚民老先生在此切磋技艺,不意昨夜与其公子陈王廷过招,际遇使出浑身解数,不能取胜,输得心服口服。公子如此,令尊可知。小子不敢在鲁班门前弄斧,这场比试,故而作罢,恕罪,恕罪。”陈抚民亦抱拳问众:“李生际遇武功了得,适才过谦。众位乡邻,就此散罢。”......

一场好戏,未能看成。但陈王廷的大名,渐渐传说出去,怀府八县无人不晓。

这李际遇是个豪爽豁达之人,与陈王廷极是投缘。两人出则同行,入则同宿,考教武艺,研讨拳理。王廷得知李是个武举,胸有大志,便道:“眼下清兵屡屡犯境,李兄何不到边关一刀一枪,建功立业?”李际遇道:“区区清兵,何足挂齿!当前朝庭昏聩,奸宦当道,自古来未见权臣弄于内而武将建功于外者。诸葛孔明躬耕南阳,以待其时,际遇之为也。”

李际遇在陈家沟盘桓仨月有余。看看年节将近,坚辞要走,二人惜惜而别。

 

走镖山东地  声名播齐鲁

 

过罢春节,陈王廷在武场代父教拳。但他心不在焉,他还想着走镖呢。正在这时,怀庆府镇远镖局王老镖头派人送来一信,说有要事相商,并且特特注明:万望屈驾,到寒舍一叙。

这真是俗话说的:“劈胸打一拳——照心窝来了。”王廷禀明父亲,随了来人便走。一路寻思:镖局相请,定为镖事,但自己与王老先生素不相识,镇远镖局高手众多,会遇到什么麻烦呢。待问来人,却是不知。

及至到了镇远镖局,方知是为了一件暗镖。

原来,保镖有明暗之分。明镖,货主要把所保财物交镖局过目,根据价值,议定镖银,然后将所保之物装车或上驮,镖局派出镖师,插上镖旗,一路喊号前行。暗镖则不然,大多是奇珍异宝之类,体积小而价值高,所保何物,镖局不知,事先由货主封好,交于镖局,由镖局负责送到指定地点。镖银由货主定,一般是货价的十分之一。明镖失镖,照价赔偿;暗镖失镖,须按货主所出镖银,以一赔十。

“奏庭兄,请了。”王老镖头将王廷让至客厅,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道:“昨天一早,有位客人要保一趟暗镖到出东济南府,张口便出黄金三百两,令老朽着实吃惊不小:什么东西,竟然如此贵重?按照例规,那所保之物,价值便是黄金三千两了。我开了一辈子镖局,还没做过这等大买卖哩!待要吃了这块肥肉,又怕烫口:一旦出事,盘点镇远镖局,将我这把老骨头也贴上,只怕还是不够。待要不接,日后江湖道上知道,镇远镖局的面子难免十分不好看。

“干么不接呢?接!”

“我也是这么想。只是——”王老镖头说:“如今盗贼蜂起,此去济南千余里,关险重重。镖局原有几个好手,不巧全都走镖在外,一时半刻回不来,货主催得急,只动身。我老了,去不得了。因此,不揣冒昧,请王廷兄代走这趟镖,如何?

越是艰险,越能历练,正合王廷胃口。况且,遇人有难,出手相助,原是江湖道义。王廷慨然应允,道:“承蒙王老镖头厚爱,王廷斗胆,揽下这份差事。”

“好,王廷兄果然少年英雄。”王老镖头说,“现镖局还有一位张镖师,虽然武功平平,但人却干练,让他与你同行,路上好有个照应。”王廷道:“如此最好。”

当下,王老镖头将张镖师和货主请来相见。不料货主突然提出:他主仆二人要一同前往。王廷沉吟有顷,道:“未尝不可,只是沿途须听我和张镖师的安排。”“这个自然。”姓刘的货主倒也爽快。几个人商量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怀庆府南门。车上有蓬,前后布幔遮严实。半个时辰后,一红一白两匹健马在怀庆府内并而行,马上两人,俱作客商打扮。出了南门,两人一扬鞭子,两匹马一前一后奔驰而来,不霎时便赶上了前面的马车。只见车上布幔一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露出半个身子,拱手道:“陈镖师,张镖师,请了。”马上二人忙着拱手:“请。”

原来,这骑红马的人便是陈王廷,骑白马的人便是张镖师。车上坐的是姓刘的货主,赶车的驭手,不用问,自然是他的仆人了。车上别无长物,只两口半旧的箱子,这便是那支贵重的暗镖,其余是兵器,刀剑之类,更有一张弓、一壶箭和一柄王廷惯使的春秋大刀。——如此行状,全是王廷的主意:暗镖暗走,掩人耳目。

一行四人,从温县关白庄渡口过黄河,然后顺黄土官道,一径向东。

事情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谓隐秘。然而,就在他们晓行夜宿,忙忙赶路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一匹快马越过乔装的镖车,绝而去。

却说山东境内,与河南交界处,有一座山,当地人叫“卧虎山”。山上聚集了一伙强人,专门打家劫舍,拦劫过往商客。为首的姓李名万,是两省边界闻者丧胆的恶魔,人称“黑煞星”。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且工于心计他手下还有一个二头目,名叫阮通,虽无十分本事,却心高气傲,认为普天之下,除了李万,就是他了,尤其心狠手毒,杀人不眨眼,人称“活阎王”。得知有一桩价值无算的暗镖,二人心痒难耐,问:“何人暗镖?”报信人说:“名叫陈王廷,听说是陈家沟的。”

李万道:“陈家沟倒有耳闻,这陈王廷可没听说过。”

阮通道:“无名小卒。不用大哥辛苦,小弟下山即可。”

李万道:“不可大意没听说‘没有金钢钻,不敢揽瓷器活’?咱得好生计较计较。”即刻派小卒小山打探,请来几个心腹头目,商议劫镖计策。刚刚商量出个子丑寅夤,便有小卒来报:“来了。”李万道:“好快呀。”阮通笑道:“急着给老子送孝敬来了。”绰剑在手,抢下山去。

却说陈王廷等人来到卧虎山前,见山势险恶,道路窄狭,又早知李万、阮通心狠手辣,王廷便道:“张兄,小心了。”张镖师点头会意。二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徐徐前行,忽听一声锣响,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拦住去路,打头的正是阮通。王廷驱马上前,施礼道:“在下陈王廷,前往济南投靠亲戚,请寨主让开路来,放俺过去。”阮通冷笑道:“放你可以,只须留下——”他手指马车,仰天狂笑,半天方不紧不慢说,“留下车上那两口箱子。”王廷大吃一惊,暗忖道:“如此严密之事,何以走露了风声?”张镖师及货主主仆,也是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只听阮通道:“识相的,快快留下箱子,饶你性命!”张镖师早已按耐不住,拍马挺枪,上去厮杀。阮通抖相迎,两人一来一往,斗在一处。看看张镖师斗阮通不过,王廷叫道:“张兄少歇,俺来会他。”舞动青龙偃月刀,赶将过去,刀相交,只一合,便听“啊呀”一声,阮通虎口迸裂,飞天外,忙兜转马头,却待要走。王廷喝道:“恶贼,饶你不得!”复一刀,将阮通劈于马下。众喽罗发一声喊,作鸟兽散。

张镖师道一声“惭愧”,说:“趁此机会,咱们抢过山去。”王廷道:“天色已晚,且退回住宿,再作计议。”遂顺原路而回。

幸亏王廷等没有趁势过山。那李万在山中设下埋伏,只待阮通将陈王廷引来,好乘乱劫镖。等了半日,不见阮通踪影,正在焦躁,一个小喽罗慌慌张张跑来报告:“寨主,不好了,二寨主被陈王廷杀了”李万一听,气得哇哇大叫:“陈王廷,老子与你不共戴天!”随即问道:“陈王廷他人呢!”“掉头回去了。”李万点头思忖:“这厮狡诈,是个劲敌。”料想王廷今日不会再行过山,便命喽罗们好生把守关口,不要撤了埋伏。自己回山寨歇息,一路走一路恨声不迭:“我看你陈王廷能插翅飞过山去不成!”

李万的压寨夫人,一个妖里妖气的小娘们,一看李万满面怒容,便扭动腰肢,上来攀着李万的肩膀,嗲声嗲气道:“夫君,又生谁的气了?说给奴家听听。”李万开手一推,差点将这小娘们搡了一跤,斥道:“滚一边去!”小娘们并不恼,使出柔韧功夫,将这恶煞搓得没了刚性,方说:“夫君呐,不是奴家劝你,后呀,不要和那些人一般见识,生气会伤身体咧。”李万道:“夫人,不是这等说。想我与阮通占山为王多年,何曾栽过跟头?不想今日阮通着了陈王廷的道儿,丢了性命。”这小娘们一听说阮通死了,心里小鼓扑腾,十分慌张,忙拢了拢头发,说:“我向来只说阮通眼长头顶,目中无人,早晚要出事儿。那陈王廷是何人?阮通竟然不是对手。”李万道:“这小子刚出道,看来是个厉害角色,不可大意。”小娘们道:“夫君莫急,你文能算计,武有绝技,量那陈王廷就是孙猴儿,也跳不出你的手掌心。”又附耳悄声:“阮通一死,这一大笔财宝,不全是咱的了?嘻嘻嘻......”李万不由也高兴起来,道:“来,我和夫人喝两樽,消消这胸中的闷气。”

不一时,菜端上,这一对男女便你一杯我一杯对饮起来。酒至微醺,李万便肯再喝,道:“夫人,你先歇去罢,这陈王廷?......我得好好想想,如何对付这厮。”那小娘们自去了。此时梆敲两响,已是二更,李万坐在桌前,苦思冥想,不觉有些朦胧,正准备睡觉,忽然一响,房门开了,闪进一个人来。李万一惊,睁眼看时,却是一个喽罗,手托盘子说:“寨主辛苦,再添些酒菜来。”李万道:“我怎么不认得你?”那喽罗已经走到桌前,将盘子一放,忽地掣出一把尖刀,直指李万咽喉:“认得陈王廷吗?”手腕一硬,手势一冲,砉然贯入。这恶魔连哼也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有如一堵墙般倒下了。忽然几声尖叫,惊动了整个山寨,小喽罗都手持兵器,围了过来。原来,那恶煞临死挣命,弄翻了桌椅,杯盘落地,惊醒了睡梦中的小娘们。王廷一不做,二不休,一刀结果了这个妖妇,一口吹灭蜡烛,跳出窗户。小喽罗们没头苍蝇一般乱冲乱撞。王廷奋起神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四散逃窜。最后又一把火,烧了匪......。

原来,王廷等人在附近旅店住下后,大家茶饭不思,愁眉不展。姓刘的货主一连声叹息:“这,这,除了我与仆人,再无一人知道,怎能......怎能......”张镖师道:“我走镖二十年,暗镖也保不少,几时有过这等事?”刘货主道:“黑煞星武艺高强,喽罗众多,如何能过得去呢?不行,不行——我们回罢。”张镖师道:“回?黑煞星岂会善罢甘休!”王廷道:“看来只能智取,不能力胜。我有一计,虽无十分把握,也有九层胜算。”他如此这般说了一回,道:“黑煞神绝想不到我今夜会上山袭他。”张镖师道:“此计虽妙,只是太冒险了。”王廷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张镖师道:“事至此,也只有如此了。老弟多加小心。”

入夜,王廷绕道上山,只在荆棘灌木丛中摸爬行走,到达山寨,轻轻一纵,上了寨墙,再一纵,已至寨内,四下观察,发现这里外紧内松,大部分喽罗都在山下把守关卡,山寨里漆黑一片,只有两处灯火,几个巡夜小卒,便悄无声地朝光亮处摸去。见一处房子轩敞,一个壮汉正闷头独坐,料得是黑煞神,便不惊动他,又向不远光亮处摸来,却是厨房,两个喽罗呵欠连连,一个说:“这时候了,不知道还要不要酒菜。”一个说:“寨主不睡,咱就得在这里支应。”陡然一条黑影,疾若惊鸟,捷若猿猱而入,正待叫时,喉咙已经不能发声;正想走时双腿已经不能迈步。王廷用重手法,点了他们的穴道。扒下其中一个上衣,自己穿上,端着酒菜来会黑煞神。那李万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玩了半世鹰,到头来倒叫鹰给啄了眼。

除去阮通、李万,过了卧虎山,陈王廷并没有松半口气,反而更加小心谨慎。他对张镖师说:“今番这趟暗镖,已为明镖,只怕沿途黑道绿林,俱已知晓。”张镖师道:“老弟说得是,恐怕这趟镖,难走的很哩!”二人说着话,一路东进。

不数日,已是济州府境.王廷道:“前边不远便是沈家庄,庄主沈三白,在江湖上名头很大,人称镇三东。我听父亲说过,此人亦正亦斜,行事怪异,少不得有一场风雨。”张镖师道:“抄条小道,能否绕得过去。”王廷道:“绕?山东一省,黑道白道,唯他马首是瞻,如何能绕得过!咱先按兵不动,且看沈三白有何动静。”

是夜,安置停当,大家歇息。因连日劳顿,刘货主及仆人一着床便酣声如雷,张镖师和王廷计议一回,也自和衣睡了。王廷手捧《庄子》,坐在外间,就如豆油灯苦读。时过子牌,忽觉门外似有轻微响动,立时觉起来,凑门缝向外窥视,暗淡的月光下,只见两个蒙面人正蹑手蹑脚,在马厩转悠,像要偷马。王廷轻抽门栓,掂刀欺身过去。张镖师究竟为武之人,早惊醒,也随之跳了出来。两人一人一个,与蒙面人缠斗,谁知蒙面人无心恋战,虚应几招,便施展提纵术,越墙而去。王廷收刀回房,大点其头。张镖师不解,问道:“莫非老弟已知来人之意?”王廷道:“此事大有蹊跷,或许沈三白前来试探虚实,也未可知。”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送来沈三白一封亲笔信,这倒大出王廷意外。他拆信展读:

王廷兄台钧鉴:久闻陈家沟卧虎藏龙,小可心仪有日矣。奈冗务不暇,无缘造访。今兄押宝前来,真天赐良机也。昨着人借马,兄竟不与,何至悭吝乃尔?特函请兄台移驾,到寒舍一叙,万望不辞。

三白谨启

字体洒脱遒劲,颇有二王遗风。王廷暗道:这个沈三白,果然与众不同。张镖师道:“信中怎说?”

“镇山东设下鸿门宴。”

“去?”

“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王廷与来人并辔策马,不数里,便到了沈家庄。王廷放眼看时:好大个庄子,正不知有几里方圆。店铺林立,市廛热闹,推车卖浆者流,往来不绝。王廷正自赞叹:这里倒是一个繁华去处。早来到一个高大门首,便有人上来接驾牵马,王廷也不说话,只管随了送信人,阔步入内一进庭院,又是一番景象:但见绿树成荫,花草生香,五步一阁,十步一楼,假山堆石,凿池涌金树上依鸟鸣春,池中游鱼戏水王廷又是一叹:这岂是野农舍?分明是豪宅园林。

顺着一曲折回廊,走了好一会儿,方来到一个轩榭。这轩三面环水,一面依岸,轩前垂立一人,一见王廷,口号响亮:“客人到——”

“哈哈哈”,随着一阵笑声,从轩中走出一人,五十来岁,身量不高,干瘦,方巾皂履,一派书生打扮。王廷一怔,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老头,竟然雄霸一方。他还以为镇山东是个膀大腰圆的铁塔汉子呢。

“在下沈三白。”镇山东朗声道:“王廷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在下陈王廷,久闻三白先生大名,今日幸会,不胜荣幸之至。”

“王廷兄,请——”沈三白拉住王廷,热情相邀。外人不知,在这一拉之中,镇山东暗运指力,意欲扣住王廷手腕关节,王廷岂能无防?早已自封穴道。三白失算,二人携手入轩。

轩内遍挂名人字画,正中是元人倪云林的平湖秋月图,两边对联,却是本朝董其昌的手笔,写是: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王廷自顾欣赏,口中“啧啧”有声。沈三白道:“王廷兄与书画一道,亦有心得吗?”

“不通不通。”王廷道,“小弟只是喜欢品玩,并不弄墨。这倪钻是个洁癖,童子挑水,他只吃前桶,后桶洗脚,说或许童子放个臭屁。这画自有高远清静之气。董晦阉字秉二王笔意,且禅意十足,与三白兄正是一脉。”

沈三白道:“王廷兄果然博学。听下人说,兄台夜夜手不释卷,不知喜读何书?”

王廷暗想:果然不出所料,我等行踪,尽在他的监视之中。口里答到:“小弟读书,随意而已。要说偏好,老聃无为,庄生虚静,正合小弟胸次,闲常间翻检几句。”

“是吗。”沈三白来了兴致,道,“老子道法自然,庄子不以物累形,确乎养人性情,只是读得多了,不由恻恻生归隐之心,倒叫人颓废了。在下倒是喜读《孟子》,‘社稷为重,民为轻,君次’老夫子以民为本,心忧天下,在下高山仰止,敬佩之至。”

王廷道:“《孟子》滔滔雄文,小弟亦有收获。‘吾善养我浩然之气’正是做人根本。”

此话乃王廷心腹之语,可沈三白以为意在刺他,面色微变,遂笑道:“依三白看来,王廷兄虽喜老庄,却行孟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王廷兄正是奉其道而行之了。

这话有味了。王廷不知所指,道:“三白兄所言,王廷倒不明白。”

沈三白笑道:“王廷兄此行不是有意历练吗?只是——”突然话锋一转,“刀劈阮通手刃李万,是否与老庄之道相去甚远呢?

扣儿原来在这儿。王廷道:“佛法慈悲。‘怕踩蚂蚁轻放步,为防飞蛾纱罩灯’。然而诛恶除奸,亦为佛门之善举。

沈三白一时语塞。王廷不愿虚与周旋,道:“三白先生相邀,只为谈论学问?还是另有所图呢?”

这分明是叫阵了。镇山东微微一笑:“王廷兄稍安勿躁。坐了半日,说了半日,竟然没有解乏润喉之物。”于是,提高声音:“上茶——”

片刻,一仆人盘托两杯茶到,却放在主人面前。镇山东一手掀盖,一手端杯,至鼻下微嗅,道:地道龙井,清香得很。王廷兄,请——”两手一动,茶杯在前,茶盖在后,直向王廷飞来,那茶杯滴溜溜转着,茶水确是不洒。茶盖后发先至,已是到了王廷面前。两人只隔了一张八仙桌,距离又近,茶杯茶盖来势又猛,陈王廷如何能接得杯住?镇山东等着看他出丑呢!好一个陈王廷,倏地伸出右手,两指顺势夹住茶盖,又轻轻往下一捺,茶杯已到,盖个恰好,还用这只手,向前只一送,稳稳托住杯子,茶水一滴不洒。王廷端杯在手,点首致意,道:“谢——了。”

两番试手,两番没能折服王廷,镇山东开门见山道:“王廷兄方才说我另有所图,可谓达人。须知王廷兄保的这趟暗镖,却是一块唐僧肉,人人都想吃一口,如今到了三白门下,三白并不吃斋念佛,岂能无欲?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适才王廷兄单手接杯,在下佩服得紧。只是,你我谁高谁低,尚未验证。现下,三白划出一个道儿:若王廷兄取胜,自管走路,三白决不阻拦;若侥幸三白取胜,那么,容三白放肆,王廷兄只得将这一套富贵留下。——王廷兄意下如何?”

“悉听尊便。”

“好!”沈三白道,“比什么?拳脚?器械?任王廷兄自选。”

“悉听尊便。”

“那就比拳脚罢。”沈三白道,“器械不过是手臂的加长而已。”他指指脚下的青砖铺地:“无须旁去,只此轩中甚好。”

王廷深知此番比武,关系重大,自己能否取胜,委实没有把握。但事已至此,岂有退路!于是,他站起身来,不慌不忙道:“要不要有个证人?”

镇山东面有愠色,道:“三白说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反悔之理?”

“好。那就请三白兄赐教了!”

镇山东却气定神闲,站着不动。王廷知道这类高手通常如此。一方面保持大不欺小的礼教;二方面又是遵守“彼不动,已不动,彼一动,已先动”的规则。王廷求胜心切,身形一动,“仙人指路”,一拳直捣镇山东面门。镇山东身形不动,只将头儿一偏,出手如闪电,五指钢爪一般,便拿王廷腕节。王廷这一拳却是虚招即出即收,另一手骈指如刀,直向镇山东肩胛切去,这一击若中,镇山东这条臂膀,不残即废。镇山东似乎早有准备,并不躲避,暗中早飞起一脚,朝王廷裆下撩来。王廷大惊,哪敢再击?硬生生收回拍出的手掌,迅疾一个后翻,在两丈外。

“哈哈!还算你灵性!”镇山东笑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迟一步,只怕你今生难以传宗接代了!”

王廷心中怦怦直跳,冷汗冒出来了。镇山东所言不虚,若被他踢中,性命难保!当下,再不敢有丝毫大意,收紧门户,稳扎稳打起来。

镇山东却一反常态:掌风呼呼,着着朝要害处来。真所“抬头上咽穴,低头下咽穴,侧击耳根穴,中打中窝穴”,掌风又极凌厉,说是“大力金钢”手法,又有“形意八卦”的家数。那两条腿也没闲着,下撩裆,上踢头,横扫腰,中取心尖窝,腿硬似虎尾,说是“鸳鸯脚”套路,又有“少林腿”功夫。王廷左抵右挡,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游斗之际,王廷原想发现对方破绽,一击制胜,可镇山东招法绵密,无机可乘,又想自己年轻,等对方力软,再行施展,可好大一会儿,镇山东竟然粗气也未出一,反而越战气焰越盛,一招紧似一招,招招相逼。王廷出道不久,虽然遇到过“刀王”、“方悟大师”等硬扎对手,但那是领教,点到为止。这次,这次是动真格的呀!一旦落败,自己死伤事小,“镇远”镖局的信誉何在?陈家沟的名誉何在?

高手相博,最忌分神。他这一念之想,即刻险象环生,镇山东一掌切来,饶是他躲得快,左手臂还是被掌风扫中,热辣辣疼痛难当。镇山东得势不让人,使出浑身解数,全力扑上,立时,陈王廷完全被罩在嗖嗖掌风之中,只听镇山东叫道:“王廷兄,那镖只怕你是带不走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激起王廷豪气丈!他招法一变,将家传长拳揉合“刀王”和“方悟大师”的拳法施展出来,两拳上下左右翻飞,反守为攻。镇山东是一怔:眼看再有三招五式,陈王廷便成为他的手下败将,那套富贵就成他的了,不想这厩竟然死灰复燃。继之一:这厩拳法新颖,从未见过却又似曾相识,忙全神贯注,慎重应敌。只是陈王廷从不用腿,倒使他松了一口小气:“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呀!”心中一转悠,便放心胆大,依然拳脚并用,一鼓作气将王廷逼到墙角,眼见王廷无处可躲,蓦地挥出一

“扑嗵'一声,掌未到,人先倒.只见镇山东一个懒驴打滚,骨碌碌滚出一丈多远原来,王廷先前只用拳,不用脚,却是诱敌之计在镇山东自以为一掌得手,毫无防范之际,王廷突然一脚踢出,脚尖直奔镇山东腿骨,“白蛇吐”!正是“方悟大师”弹腿绝技,非同小可!那镇山东一见王廷脚出,懊悔不迭,但事急矣!硬接是不行了,只得身子一缩,就地打滚。

“哈哈。”镇山东面红耳赤,自我解嘲道:“三白几十年身子不曾沾土,不想今日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子弄得就地打滚,惭愧惭愧。”他到底不失大家风范,请王廷重新入座,再上新茶。问道:“王廷兄与山西刀王、河北方悟大师可有渊源?”王廷具实相告,沈三白跌足道:“原来如此!在下一直疑惑,王廷兄拳法中怎会有‘闪电刀’的影子?又何来弹腿绝技!”又道:“三白绰号‘镇山东’,平日价目高于顶,一般人瞧他不起。王廷兄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当今武林罕有,三白佩服至致。”又命设宴,坚请王廷共欢。席间,沈三白拿出一物,银质,圆形,像镜,大小如手掌,上面镌刻四字:“如见三白。”交于王廷,道:“路上如遇麻烦,拿出此物,当可无事。”王廷连声道谢,收于怀中。二人尽欢方散。

且说张镖师刘货主久等不见王廷回来,正在焦急,忽见王廷喜孜孜拍马而归,听说经过,大家自是喜欢。当夜甜一觉,第二日收拾东行,路过沈家庄,沈三白又亲自送至庄外。不提。

果如镇山东所言,路上遇到黑道绿林,王廷将银质小圆物一亮,那些人便喏喏而退,一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不料快到济南府了,大家以为大功告成之时,却出现了一个意外的事故,张镖师几几乎丧了性命。

这一日,日坠西山,残霞布天,时候不早。前面是一片乱石岗,岗虽不高,却杂树丛生,野草没膝。据当地人说,近段时间岗上时有强人剪径,天晚少有人走。依王廷意见,先行住下,明日过岗不迟。张镖师急于交镖,道:“一两个毛贼,怕他做甚!今日兴致却好,再走一程不妨。”刘货主及其仆人随声附和。于是,一行人策马上岗。也不过走三五里路,忽然“扑”地从草丛中跳出一个大汉,手持朴刀,拦住去路,立要“买路钱”。王廷忙摸出怀中圆物,朝那汉子晃动,那汉子竟说:“是不是银的?若是银的,留下也中。”王廷等人忍俊不住,不由笑了。那汉子怪眼圆睁,道:“笑个鸟?快拿钱来!若慢了些,惹老子性起,杀你等一个不留!”

张镖师一则前番败于阮通,憋了一肚子闷气;二则一路上未有建树,急于立功。早已按捺不住,翻身下马,掣剑便扑向那汉子。那汉子叫一声“来得好”,迎上来接住,两人你来我往斗了起来。不数合,那汉子抵挡不住,撇了朴刀,扭头就跑,张镖师喝道:“哪里逃!”拔步便追,看看追上,那汉子一回身,手一扬,张镖师然倒地。王廷等过来救时,只见张镖师喘息嘘嘘,看定王廷道:“镖上有毒,我,我命休矣......”声音越发微弱。王廷大惊失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刘货主道:“那人既有毒镖,定有解药。”王廷猛醒,看那汉子,已跑出二百步开外,暮色中,已成黑影,急弯弓搭箭,觑得亲切,“嗖”!一箭破空,正中那人右腿。王廷赶过去,那人只叫:“好汉饶命,我家有八十老母......”王廷不听他的鬼话,一手提了,飞步而来,立命他用解药救人。他岂敢违拗?忙给张镖师服了解药。约摸一顿饭功夫,张镖师方悠悠醒来,一见那汉子,便要取他性命。王廷忙拦住道:“随他去罢。”那汉子瘸着腿,没命而逃。张镖师突然双膝跪地,谢王廷救命之恩。王廷忙扶起“你我患难兄弟,如此倒生分了。”

不一日,到了济南府。王廷和张镖师圆满交镖,与刘货主及仆人拱手而别。王、张二人打道回府。

从此,陈王廷开始了走镖生涯。他走镖多在山东一带,后来又击败沂蒙大盗“铁罗汉”,刀劈青州飞贼“黑蜘蛛”......侠行义胆,名播齐鲁。因他常骑枣红战马,惯使青龙偃月刀,武林同道送他个美号:“二关公”。

 

血战黄河滩  舍身保桑梓

 

崇祯九年七月的一天,半午时分,一队乡兵出温县城南门,急匆匆往黄河滩赶去。为首一人,有十六、七年纪,虎背熊腰,伟岸长身,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武之气。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陈王廷。

陈王廷向以保镖为业,何以又入了乡兵队中?

原来,崇祯七年,怀庆府通判吴从诲署温县事,坚请陈王廷出任乡兵守备,保卫桑梓。王廷慨然应允。此时,清兵叩关日紧,李自成、张献忠等在陕西一带起事,明王朝内外交困,大厦将倾。偏偏老天不佑明祚,连年不是水荒,就是旱荒,百姓无食,哀鸿遍野,嗷嗷于道。朝廷又减裁军晌,兵不得饱,往往亡命山谷,聚而为盗。黄河南岸山中,聚集大股土寇,常常渡河而来,骚扰温县百姓。王廷带领乡兵,两年间与土寇大小数十战,直杀得土寇闻风丧胆,轻易不敢来犯。

这天,王廷又得到报告:河南土寇又来抢掠粮食。王廷忙点五十名乡兵,亲自率领,直奔黄河滩。待他们赶到,土寇已经洗劫了几个村庄,刚刚逸走。王廷一声令下:“追!”

追出有三五里地,远远便见百余名土寇已到渡口。河边,停着几只大船,土寇中有认得王廷的,慌忙道:“陈王廷来了,快走!”“哪里走!”王廷一声喝,刀尖一指,杀了过去,真是虎入羊群,碰着伤,遇着死,顷刻间,砍翻十数人。再砍时,却见刀不入肉,急看时,却见刀刃翻卷,如刀背无二。这一缓之际,一个土寇的刀尖已是搠到胸前,王廷略一移身,展手抓住土寇腕节,只一拧,那刀已握在了他的手中,“去罢!”王廷一声喝,他的那把钝刀,早从土寇的前胸贯至后背。众土寇哪个还敢上前?纷纷逃避,众乡兵杀将过去。这些乡兵平时受王廷训练,个个身负武功,转眼间,土寇死伤过半。王廷欢喜,想,这一仗,又是大获全胜。正欲再入战阵,消灭余寇,猛可里听到唿哨刺耳,残余的土寇陡然来了精神。王廷循声看去,只见黄河中流,七八条大船一字儿排开,急驶而来。船上黑压压人头,少说也有四五百个土寇。王廷暗道“不好”。急命乡兵住手,先遣一名精干乡兵火速返城报信,然后清点人马,能战者依然有四十余众,便重新布阵,准备作殊死之斗。

此时,天已正午,炎阳当空,暑热难耐。一场血战在即。

众乡兵见土寇势大,都有些慌乱。一个乡兵腿肚儿簌簌直抖,上牙碰下牙,央求王廷:“陈......陈大人,咱们跑罢.....再不跑就......就晚了.....”王廷轻抚其头,慨然向众,亢声道:“我等身为乡兵,食百姓之食,衣百姓之衣,于今之时,当拼死拒寇,保百姓平安!一见贼寇,仓皇夹尾而逃,为人不齿!拔刀而出,杀他个人仰马翻,方是血性男儿……!”一番话说得大家中腔发热,血往上涌,一股同仇敌忾之气,已是凝聚起来。

这时节,土寇大队人马,已经来到眼前。为首大盗高叫:“哪个是陈王廷?出来说话。”王廷跨步上前,握刀挺立,并不答话。大盗怪笑三声,直如秃枭夜嚎,忽发怒声:“你这厮杀俺多少弟兄!坏俺多少好事!今日,也叫你看看俺的手段。喽罗们——”

“大哥且慢。”大盗正要发令,却被背后一人止住。

这人转出身来,径直站在大盗面前。一看他那尖嘴猴腮的穷酸相,土寇们知道黄河蛟又要逞能了。

黄河蛟道:“都说陈王廷十分本事,俺却不信,待俺去会他一会,斗他过时,便杀了他;斗他不过时,大哥再发号令杀他不迟。”

大盗附耳低声,似在劝他。他似不听,猛然抽刀在手,就要出阵。大盗一拍他的肩膀,复又怪笑三声大叫:“陈王廷,你死到临头了!”

黄河蛟大踏步走过来。王廷也不打话,迎将上去。两刀相格,却都不觉“咦”了一声。黄河蛟心道:“这陈王廷果然名不虚传。”王廷心道:“土寇中还有这样的能人。”两人你来我往,杀作一团。黄河蛟虽然有些能耐,终究是个二流角色,十数合下来,王廷心中了然,但并不忙着打发他,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在外人看来,王廷落在下风。

“毕竟是黄河蛟呵!”众土寇啧啧。

大盗开初也是怪叫喝采,慢慢地看出了详细,急得大叫:“黄河蛟,快快退下!”

黄河蛟哪里还能撤退?王廷一口刀不离左右,紧紧逼住。黄河蛟汗流如雨,急切不能脱身,心头一硬,使出拼命打法。王廷一刀劈来,他不躲不避,只听“嚓”一声,,刚才大盗拍他的那条臂膀,齐生生被砍了下来。与此同时,他强忍疼痛,向前一扑,刀尖直指王廷胸口。只待对方一避,他好抽身而回。没想到王廷也是不躲不避,骤出左手,叼住刀背,拧身发力,只一带,他便跌了个嘴啃泥。“免你受罪。”王廷一刀搠下,黄河蛟命归黄泉。

大盗怪叫声声:“喽罗们——放箭!”

顿时,弓弦轰响,箭似飞蝗!王廷以刀护体,退回本阵。等弓箭停歇时,他们已被团团围在核心之中。

后来得知,这次进犯,是大盗精心设置的一个陷井:先以小股土寇出击,待王廷等追来,再倾巢出动,围困乡兵,目的就是要剪除陈王廷。大盗曾经放言:“不除陈王廷,誓不为人!”——这条计策,大盗保密得很,只他一人知道。

“拼啦!”王廷一声吼,杀入敌阵。

“拼啦!”众乡兵齐声吼,随着王廷杀寇群。

一场血战,直杀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只见刀光闪处,血肉横飞。在大盗的怪叫声中,土寇们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有人后退,即被屠戮。“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土寇们宁进不退呀!王廷几番刀卷,几番夺刀,人未受伤,却浑身上下滴血,完全成了一个血人!眼扫左右,四十多个乡兵,只乘下十数人。王廷悲愤难当,一声狂叫,又有几个土寇身首分离!

大盗冷眼瞧去,不免心惊肉跳,手指王廷对身边人道:“有这人在,咱们还想渡河北来吗!”于是,怪叫更紧,土寇围逼更迫。王廷猛悟:“擒贼先擒王。先取了这恶魔首级再说。”一个飞纵,捷若飞鸟,已是掠到大寇面前。不料大寇早有准备,身边“刷”地递出十来杆长枪,将王廷抵回,又落入土寇包围之中。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王廷等在酷暑之下,苦战了两个时辰,体力渐渐不支,情况万分危急......

危急时刻,知县吴从亲自率领一百余名乡兵飞速赶到,后面,几千个老百姓拿着锨、镢、镰、斧,潮水一般卷了过来。大寇见势不妙,慌慌若丧家之犬,先自逃窜。众土寇一窝蜂涌向渡口,争相上船,那船反而开不得。王廷大呼:“利水者必不利于火,烧船!”立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乡兵和百姓赶着杀贼,土寇溺水而亡者无数。只大寇及几个亲随驾船逃脱。

这一仗极为烈。王廷所带的五十名乡兵仅存七人,七人个个带伤,其中三人重伤。

面对惨景,王廷极为悲痛,顿足呼号:“王廷无能,愧对苍天!”

《温县志》“吴传”载其事,曰:“......值河南土寇猖獗,沿河而上,直抵温,从诲亲冒矢石,率众御敌。乡兵守备陈王廷、千总郭忠等,奋身戮贼,纵火焚船,贼溺死者无数。忠中流矢死。

这一仗土寇几乎全军覆没,伤及根本,再也无力渡河北犯,温县境内一时安靖。

吴知县对陈王廷青眼有加,不料王廷却屡屡长吁短叹。从诲问其故,王廷道:“国家内忧外患,长此以去,势将不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王廷堂堂七尺之驱,不能以身报国,因此烦恼。

吴知县道:“不知王廷兄意欲何为?”

王廷道:“遥想岳武穆当年,金戈铁马,大破金兵,与诸将把酒,曰:‘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何等英雄气概!王廷心向往之。”

吴知县道:“王廷兄一腔豪气,从诲极为佩服。朝廷正当用人之时,一俟可能,从诲当一力举荐。”

光阴流转。一日,吴知县对陈王廷说,朝廷旨,各省即将开科选拔武举,择其优者,带兵到边关抗清。王廷可以武庠生身份参试。吴知县道:“依兄艺业,得中武举,如探囊取物耳!王廷兄壮志可酬矣。”

王廷自是高兴,辞别吴知县,先行回家准备行囊。

 

一心报家国  奈何时不与

 

    不意王廷前脚到家,后脚跟进一人。原来李际遇在登封玉带山拉杆子起义,派人前来劝说王廷,上山共图大事。王廷道:“扯旗造反,乃是灭九族的勾当,王廷不做不忠不孝之人。”不但不去,反而让来人给李际遇捎信: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兄应该前去抵御清兵才是。

妻子劝道:“兵荒马乱,最好哪儿也别去,在家种几亩地,一天三顿饭,黑睡大明起,日子多安稳哩。”王廷一心要考中武举,到边关杀敌,哪里能听得进?不由朝妻子发火:“大丈夫当战死疆场,马革裹尸,岂能老死于床第之间?!”只管准备前去开封考试。

看看考期将近,王廷一人一骑,便向省城开封进发。时在初秋,王廷一路上见土地干旱,庄稼枯萎,心情十分沉重。这一日来到祥府县境,天色已黑,便找个旅店住下。刚拿起书要看,只听得附近有妇人哽咽啼哭。以为一会儿也就止了,不想那哭腔长一声、短一声愈发凄切,声声喊:“不能活,不能活!”乡邻们七嘴八舌劝慰,乱糟糟的搅得人心绪不宁。众客人好不烦燥,嚷嚷店主前去止息。店主道:“这妇人男人死了,只一个女儿,唤作贞娘。今年一十八岁,长得一朵花也似,早已许配了人家,听说年内就要完婚。谁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夜个儿石家五少爷从这儿路过,见贞娘十分颜色,上去就要调戏,被贞娘骂个狗血喷头。今个儿五少爷就带人来把贞娘抢走了。唉,一朵好花还没开,又叫石家五虎给糟蹋了......”。

王廷一听就来气,道:“为何不去官府告他?庄里人就容他作恶?”店主道:“客官你是不知,这石家五虎有钱有势,和官府伙穿一条连裆裤哩!弟兄五个,金虎、银虎、飞虎、玉虎、铁虎,个个都会拳脚,武艺高强,在俺这一带地方,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谁敢惹?先把你打个半死。打残了你活受,打死了也没人问,就给捻死个蚂蚁一样。告他?你先住进了监牢,出来还不放过你,非把你整得家破人亡,才算罢休。客官你说,他抢贞娘,哪个敢出来拦挡?!”

王廷一股怒气上来,直撞脑门。他把店主扯至自己房间,问道:“那五虎住在何处?离此有多远?”店主答道:“石家庄就在正南,离这儿不过十来里地。”王廷又细问了石家五虎的住址、地形,便结扎衣裳,掣把腰刀,就要出门。店主慌忙拦住:“客官,使不得,枉去送了一条性命。”王廷道:“切莫声张,俺去去就来。兴许能救出贞娘——”店主再要拦时,王廷已消失在苍苍夜色中。

王廷来到石家庄,径直摸到石家后宅,丈许高的墙,不费事就过去了,隐在暗中,窥察动静。忽然一座楼上传来叱斥之声,便循声轻步,来到楼下,见一老一少两个妇女,相对而坐,不住叹息,桌上杯盘饭菜,并未少动。楼上一连声喝骂:“你这个贱人!不识抬举的东西!若老子性起,一刀宰了你!看你从也不从?......”

王廷正欲上楼,只听楼梯山响,下来一个高大男子,恶狠狠给两个妇女下话:“给我好生看管,别叫她跑了。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廷暗忖:“这一定是石铁虎了。”待他离去,轻提身子,悄无声息到了楼上。门方推开,那贞娘手持剪刀,两眼喷火:“你再往前走一步,俺就死给你看!”王廷忙“嘘”了一小声,道:“姑娘别怕,俺是救你来了。”贞娘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是一个蒙面大汉,不禁又惊又疑:“你?......”王廷忙道:“姑娘,这儿不是说话地方,走!”顺手割了蚊帐钩绳。贞娘半信半疑,跟着王廷下楼。

两个妇女听得楼上响动,忙来察看,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又将们逼。王廷道:“委屈二位了。”令两人背靠背站了,先将两人的大指分别绑住,又结在一起,将二人嘴巴堵上,门一反扣,携了贞娘,跳出高墙,直奔旅店。

店主见王廷救出贞娘,既惊且喜,忙领着去贞娘家。那妇人见了闺女,一声“儿呀”!一把抱住,又哭个不住。贞娘说了经过,娘儿两个双双给王廷跪下,感谢救命之恩。王廷忙扶起道:“此处住不得了,你娘儿俩赶紧收拾东西,逃命去罢。”

天明时分,石铁虎带人前来捉拿贞娘,遍搜不得,气咻咻走了。

王廷自去赶考。此处离开封不远,一日也就到了。这开封府乃七朝都城,古称汴梁,又号东京。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尽写开封当时风物繁华。此时,开封尽管风光不再,依然是天下名都。后来闯王李自成所向披靡,但两度攻打开封城,两次未能得手还被射瞎了一只眼睛。

陈王廷进得城来,见市井人物,依然热闹。想,烽火四起,这里却是一派升平景象。倒对明王朝又抱一丝希望了。考期还有两日,少不得游览了铁塔、繁塔、相国寺等名胜古迹。一面又想,如此中华宝地,岂容异族入侵,肆意践踏!他拿有知县吴从诲写给河南巡抚的举荐信,也凑至灯火,烧为灰烬了。自信考试必中,要它何用!反落个被人引荐的话柄?虽然在旅馆风闻:主考官得了银子,已将祥符石家五虎,列为武举之首了,也并不为意,只是恼恨石家五虎可恶。想,武场不比文场,高低优劣,立见分晓,他又能如何作弊?

考试这天,王廷牵着马匹到时,众武生早已齐集校场,此时天刚放亮。等到日上三竿,主考官才坐着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往校场而来。又停了好一会儿,旗牌官才手拿令箭,走到演武厅前高呼:“主考大人有令,晓谕考试武生得知:因开封府祥符县石金虎、石银虎、石飞虎、石玉虎、石铁虎兄弟五人,为人端方,武艺高强,实为栋梁之材,经开封府众士绅推荐,特开恩免试,列为武举之首。”

“真有此事!”王廷不由暗叫一声。众武生大叫不服,考场内一片混乱。

“哪个不服?”旗牌官挥舞令箭高叫:“主考大人有令:不服者,上来当面比试!”

众武生又都哑了口。

“服了吧?”旗牌官冷冷一笑,将嘴儿一撇:“没长尖尖嘴,吃不得磨眼食!”

台下惹怒了陈王廷,他一径来到主考官面前,跪下道:“晚生陈王廷,愿与石家兄弟比较高低。”

“这个......”主考官见王廷仪表堂堂,英气逼人,情知决非等闲之辈,哼嗨道:“这个......刀枪无眼,拳脚无情,你可与石家兄弟演示器械,让老夫看来。”

王廷施礼退下。武生中有知道王廷之名的,不由欢呼起来。

这里,台后转出石金虎,他在弟兄五人中排行老大,武功最高。主考官与他耳语一阵,他便下得台来,绰枪拍马,在演武厅前,左刺右挑,上压下打,将手中枪使了几路。众武生自然识得,果然有些功夫。石金虎转马离去,旗牌官高叫:“着陈王廷上场。”

王廷披挂上马,将一口青龙偃月刀施展开来,上去就是一招“横扫千军”,一股冷风就地卷起,呼呼作响。又一招“立劈华山”,当空里刀光一闪,霍然有声!紧接着砍、撩、抹、带、挂......气势如虹,勇猛骠悍!众武生喝采不迭,大叫:“好身手,当为武举之首!”

旗牌官却将令箭一挥,叫道:“陈王廷刀法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主考大人有令:判为下。”

王廷又是一怒!“登登登”几步上台,凛然道:“主考大人,晚生愿与石家兄弟真刀真枪较量。”

“放肆!”主考官一拍桌子,“还不退下!”

王廷正待分辩。石家老二石银虎上前低语几句,主考官转怒为喜,道:“陈王廷,你可与石银虎比试箭法,若赢了,老夫抬举你为今科武举。”

那石银虎箭法最为出色,与人比式,从未落败。石家五虎见王廷刀法厉害,心下虚怯,故而想以比箭取胜。

此刻,早有人将箭靶摆在一百五十步之处。石银虎翻身上马,弯弓搭箭,“嗖嗖嗖”一马三箭,三马九箭,箭箭皆中红心。演武厅上红旗招动,两边金鼓齐鸣,发一通擂。原来校场规矩,射中红心一次,擂鼓一通。那金鼓共是擂了九通。

众武生大惊失色,何曾见过如此神箭?不由也喝了几声采。——不免又替王廷担心——更能有何等手段?即使射得九箭皆中红心,也只是个平手,又如何能够胜出!

那石银虎一脸得色,滚鞍下马,迈着虎狼之步,上台去了。

陈王廷拿出自带铁胎神臂弓,却并不射箭,来到演武厅前,要求主考官着人将箭靶挪至二百步远。主考官吃惊不小,却也正中下怀。他使个眼色,旗牌官心领神会,吩咐人将箭靶移至二百步以外的地方摆定.石家五虎张着大嘴,嘿嘿直乐.

众武生一片哗然。有说王廷逞能的,有说主考官使奸的,有担心王廷丢人现眼的,有盼奇迹出现的......。王廷概不理会,纵马而出,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嗖嗖嗖”一连九箭,射了三个“夺巢”!

什么叫夺巢”?这是一种奇特的射法,就是第一支箭射中红心后,第二支箭要把第一支箭从红心中挤出去,第三支箭再把第二支箭挤出去,好像鹊儿争巢一般,因此名叫夺巢”。这么远的距离,用这种射法,没有过人的膂力,纯厚的功夫,是射不了的。

众人看呆了,好半天校场里鸦雀无声,似乎掉根针就能听见。忽然间喝采声、鼓掌声震天价响,如同起了一阵狂飚!

然而,金鼓只擂了三通。这就是说,陈王廷九箭只有三箭射中红心。旗牌官高叫:“陈王廷,你这点儿出息,还想考武举?趁早回去抱娃娃去罢!”

陈王廷怒不可遏!一声大叫,提刀飞马,狂风一般卷了过去,但听“嚓嚓”两响,两个鼓吏人头落地。王廷一提缰绳,那马打个盘旋,又箭一般冲向校场门口。忽听有人高喊:“暗箭!”王廷已觉脑后风响,只一抄,那箭已在手中。这边石银虎弓还没有放下,王廷叫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回头一箭,石银虎捂着左,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王廷闯出校场,连旅馆的行囊也不要了,快马加鞭冲出了开封府。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见没人追赶,紧绷的心弦略略松了一松,一个问题又摆到了面前:往哪里去呢?

家是不能回了。报国又不得其门。王廷把心一横:投奔李际遇去,到那里暂避一时再说。于是,一提马头,往登封玉带山而来。

 

荒野投黑店  奋力毙五虎

 现在,我们似乎应该庆幸陈王廷校场受挫。不然,明末多了一个武举,那么,也许就没有了如今造福人类的太极拳了。

且说陈王廷慌不择路,只知登封就在西南,鞭马向前,不觉暮色四合,天已黑了。那马任你抽打,只是昂首嘶叫,原地打转,不肯迈蹄。王廷肚中早已咕咕直叫。只得下马,牵了寻找客店。远远望见一簇灯火,便上前借宿,却正是一家旅店。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矮小老头,见有客来,忙满脸堆笑,迎接入内。王廷吩咐好生喂马,自己饱餐一顿,思量稍事歇息,继续赶路。那掌柜却是话多,问道:“看客官形象,必是去汴京考武举回来的,小人想问问——”王廷心中有事,不愿多说,便道:“在下喜好舞枪弄棒,前去会一个朋友,并不曾考什么武举。”掌柜见话不投机,也便自去。王廷出门,将客店四周察看一遍,发现此处并无人家,忖道:“荒村野店,须得小心了。”

不想再进店门,那掌柜挤出一脸假笑,将手儿一伸:“客官,小人小本生意,还请先付银钱。”王廷暗叫一声“惭愧”,银子都在行囊里,摸摸衣袋,哪里却有?先自红了脸,拱手道:“在下出门匆忙,未曾带得银两,掌柜海涵,先行记帐,在下一定加倍奉还。”那掌柜立时换了面孔,粗了嗓门道:“你马也喂了,饭也吃了,却拿不出钱来。记帐?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姓,住址,叫我哪里要去?”他这里嗓门一高,店里伙计都围了过来。这个说:“没钱也想吃饭住店,你是贵人?还是官家?”那个道:“这儿可不是你白吃白住的地方。没钱,把你吃东西吐出来!”“吐出来也不中,好生生的饭菜都成了粪了。不中,非拿钱不中!”......

王廷待要发作,想想,原是自己的不是。只好老着脸皮,由人家奚落。

真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这帮伙计吃饱饭没事干,来拿王廷开心,聒聒噪噪说个不休。不多的几个客人也出来看热闹。把个王廷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一把解下腰刀,向前一送:“将这个抵债,总可以了吧。”掌柜道:“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我要它干啥?”“是呀,我们又不想杀人。”几个伙计在一旁帮腔。王廷牙一咬,又道:“我将马匹留下,如何?”那掌柜“嘿嘿”奸笑,几个伙计道:“这还差不离儿......”

王廷回房,兀自半天长出晦气.正寻思没马,如何赶路呢?忽听一阵马啼声响,忙吹灭罩灯,凑至门缝向外张望,只见一人拉马进店,与掌柜耳语一通,旋即又拉马出店,“踏踏踏”飞疾去。

这倒使王廷大为关心:“是官兵追来?抑或是石家五虎寻来了?”此事不能不问!于是,抽出刀,出门,扭往黑矮掌柜:“说!那人干啥来了?”“是来住店,小人说客满,他就走了。”“不说?”王廷将刀架到他的脖子上,手头一硬,喉结处顿现血印:“说不说!”那掌柜吓得下面发紧,早尿了一裤,结结巴巴道:“他......他是来......来找陈王廷,小人,小人就照实说了。”

原来,王廷因人生地不熟,走了不少冤枉路,并没有跑出府县境。此处离石家庄不过十八里地,这客店掌柜正是五虎的姑父。老东西仗着内侄们的势力,坑害过往客人,昧着良心赚钱。

听说是石家五虎,王廷的怒火泼天般浇了起来。不由大叫:“好啊,石家五虎!正愁一时没法除你,你倒找上门来了。好啊!好啊!”

那掌柜、伙计及几个客人见他凶猛,龟缩进房里大气不敢出一口儿。

约摸子夜时分,一队火把由东向西逶迤而来。石家五虎骑在马上,气势汹汹,饿虎般扑向客店。石银虎头裹绷带,罩着左目,右目一目圆睁,更是急不可耐。弟兄几个不让他来,说四个对付陈王廷一个,尽够了。他一蹦三尺高:“不亲手宰了这厮,出不了我这口鸟气!”

到得客店,五虎高叫:“不要走了陈王廷!”十几个狗腿打手,举着火把,拿着刀枪,一齐涌了过。五虎猛一抬头,火光照处,王廷立马横刀,威风凛凛,早在店门口等候。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石金虎拍马而出,指着王廷骂道:“你小子竟敢来老子头上蹭痒!不识字,你摸摸招牌!石家五虎是好欺负的?你这厮找死!弟兄们——上!”

老大石金虎使枪,老二石银虎使刀,老三石玉虎使棍,老四石飞虎使戟,老五石铁虎使矛,兄弟五个五匹马,五件兵器,一齐向王廷杀来。那石银虎恨不能一口吞了陈王廷,舞动大刀在前头。狗腿们高举火把,齐声呐喊,为五个恶魔助威。王廷也不话,将手中青龙偃月刀一抖,催动坐椅,迎了上去。

“嘭”!两柄大刀只一格,石银虎虽然有些力气,怎当得王廷神力?震得虎口发麻,大刀差点儿脱手,就在他一楞神的当口,王廷疾如闪电,大刀只一旋,石银虎那颗头颅早已落地,轱辘辘滚出一丈多远,马上身子却不倒,一股血喷出有一尺多高。这时其余四虎才到,王廷更不怠慢,置其他三虎于不顾,挥刀直取老四石飞虎。石飞虎急挺戟相迎架,这一招却是虚的,那刀猛然劈向老五石铁虎。石铁虎在弟兄中武功最弱,又极爱寻花问柳,地道一个花花太岁。他还正替四哥担心呢,哪料那刀却是奔向自己?忙绰矛相迎时,哪里还来得及?只听他闷哼一声,身子已成两段。——眨眼功夫,王廷毙了两虎!

十指连心,兄弟味近呀!剩下三虎又惊又怒,一齐狂叫,像三只急红了眼的疯狗,恨不得撕碎了陈王廷!

王廷此时倒是气定神闲。这一群恶虎武功自是不弱,但是,在王廷眼里,直如几匹野马,未经搁套,拉不得车,上不得阵。但他丝毫不敢大意,见三虎来势凶恶,回马便走。老四马快,倏忽追至,举戟朝王廷后心便刺,不防王廷骤然回身,一刀将他斩于马下!——这正是王廷的拖刀之计。——石飞虎并未就死,手指王廷,大叫气绝。他至死都觉得冤枉哩!

三虎中又少了一虎。仅余二虎不免胆丧,石玉虎回身便逃,石金虎哪敢独斗陈王廷?虚晃一枪,溜之大吉。“哪里走!”王廷拍马就赶。石玉虎回过头来,手一扬,就听王廷“哎哟”一声,栽下马来!——这是石家老四现学现卖,以王廷之道,还治王廷之身。——假作要逃,诱王廷不备,趁机打出毒镖,置王廷于死地。此计果然妙乎也哉!瞒过了老大石金虎,方欲溜时,他还埋怨三弟怕死,见王廷落马,大喜过望,知道三弟毒镖厉害,陈王廷半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便与石玉虎双双跳下马来,来拿王廷。狗腿们刚才吓得心惊肉跳,面如白纸,这时也都还了魂,举着火把亦步亦趋,围了过来。

猛可里,王廷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下跃起,手腕一抖,口中叫道:“还你毒镖!”却是照老大石金虎打去。石金虎哪有提防?急待躲避,怎耐距离太近,力道太猛,毒镖早已钉在前胸,仰身便倒,哀叫不绝。石玉虎大惊失色,慌忙掏出解药,扔给大哥。王廷犹如夜鸟一般掠起,早将解药抢在手中。石玉虎一看不好,拔腿便跑。王廷抽出腰刀,只一掷,便将他戳了个前后透窟窿,一命呜呼。狗腿们“妈”呀一声叫,没命奔逃,只恨爹娘给他少生了两条腿!

一切又都没于黑暗之中。

残暴五虎在一霎时间灰飞烟灭。王廷心中大慰:为当地老百姓除了一害。想方才力战情形,却也有些后怕:石玉虎假装逃走时,他猛然忆及李家庄店主说过,石家老三善打暗镖,那镖喂毒,人中镖后疼痛难当,不过一顿饭功夫,腿一蹬,完了。——这才有了准备,并且假装中镖......。真得感谢李家庄那位店主呢。

王廷唤过马来,也不再进店,摸黑缓缓前行。 

建功玉带山  英雄小聚义

陈王廷终于来到中岳嵩山。

前面说过的,嵩山乃五岳名山,地处九州之中,上有祭天之坛,汉封之柏,更有禅宗祖庭,少林名寺。山高而险,林密而茂,野芳发而幽香,鸟鸣而和畅。唉,山林不问世间事,依旧风光向自然。

王廷顺着曲曲弯弯的羊肠道,一步步挨上山来。山大人稀,行了半日,阒无人影。李际遇的山寨在哪儿?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云深不知处,只在此山中。”王廷这样想着,只管信马由缰走来。

正行间,忽听伐木丁丁,林中有人作歌道:

“老子居住在深山,不怕皇帝不怕官。

崇祯老儿从此过,也得留下买路钱!

王廷心头一震,忖道:“果然到了义军的地盘,这樵夫的歌儿,分明也是造反的口气!”遂停下脚,留神察看。片刻间,只见一个樵夫,担着两大捆山柴从密林中转了出来。此人身体魁梧,脸似炭黑,虬须戟张,腰插一柄钢斧,一副恶相。那两捆山柴,少说也有三百斤,沉甸甸的压在肩头,担子已成弯弓,但他挑来却似无物,行走如飞。王廷暗赞:“真真好力气。”上前问路,那人似没听见,只斜他一眼,擦身而过。王廷想:“莫非是个聋子?”再看时,那人已去了一箭之地。不问他却问谁去?忙放马便赶,哪知山路崎岖,追了半天,距离不但没有缩短,反而越拉越远。只得在马上高喊:“前面那位仁兄,请留贵步,小弟有事请教!”

那人听王廷呼唤,停下脚步,当路放下柴担,握住硬木扁担,像一座铁塔似的,立在山道上。面前两捆山柴,枝枝桠桠,将羊场小道堵个严实。等王廷走近,冷冷问道:“唤俺一个穷砍柴的,有何吩咐?”

王廷见这樵夫担着两大捆山柴,走了这么长时间,面不改色,气不发喘,知他定是大有来历人物。忙下马施礼:“请问仁兄,此山可是玉带山?”“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那人一副油盐不入的架式。王廷笑道:“小弟有位朋友在这山上,不知是否走这条路?”那人且不答话,把王廷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方道:“你那朋友姓啥叫啥,干什么的?”“这......”王廷虽然料想此人与义军有关,但不想将投奔李际遇的事告诉一个陌生人,只得含糊其词“恕小弟无礼,俺的这个朋友,虽说有些声名,但偌大一个玉带山,说来仁兄也未必知道。”

那樵夫见他言语支吾,冷笑道:“你向俺打听朋友,却又不说名姓,拿俺消遣不是?俺山里人粗鲁,眼里可不揉沙,若操拐弯心肠,别怪俺翻脸不认人!”说罢,又是一阵冷笑,挑起柴担,大步而去。王廷连叫几声,他头也不回,转眼间,便转过了前边山脚。

王廷被那樵夫奚落一顿,知他对自己生了疑心。暗道:“此人貌恶,却倒直率。”便顺着那人去路,策马向前。

刚拐过那个山脚,猛听得路边树林中一声呼啸,随即闪出一彪人马,为首之人,正是刚才那个樵夫。只见他手持单刀,一脸敌意,拦住王廷去路,声如响雷:“大胆贼人!单人独骑,竟敢来探俺玉带山虚实,却不是找死来了!”王廷忙道:“这位仁兄,你听我说——”“死到临头了才说,晚了!弟兄们,还不动手!”一个罗圈阵,早将王廷围在中间。

王廷并不慌张,从容问道:“这位仁兄高姓大名?”那人道:“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蒋名发,人称赛戴宗的便是。”王廷道:“蒋兄,俺来玉带山,正是来找寨主李际遇的。”“知道。你还想要他的人头哩!”蒋发话到人到,一口刀直朝王廷砍来。

这蒋发是李际遇的巡山大将。人直率,性刚烈,脚力极健,快可追狼,绰号赛戴宗。

王廷寻思:“面前这些人马,必是李际遇的义军,伤他一兵一卒,上山却是不好相见,这蒋发倒是憨厚可爱,不知武艺如何?不妨试他一试?”于是,挥动大刀相迎。众人见蒋发动手,便都舞刀弄枪围攻过来。王廷前遮后拦,虚应故事,并不还手。蒋发以为王廷心虚力弱,更长了三分精神,仗着身体灵便,一口刀使得呼呼生风,招招只在王廷马前马后。王廷见了,暗暗赞道:“好身手,只是性子莽撞些。”他怕纠缠时间长了,刀枪无眼心中又急着上山。抖然发起神威,在招架中,加了几分力量。只听叮叮铛铛一阵响,早将几个兵卒的兵刃磕飞,青龙偃月刀便向蒋发砍来。蒋发满怀轻敌之意,单刀一挡,直震得手臂酸麻,虎口发疼,几乎撒手丢刀,方知对手武功高强,暗叫一声“不好!”随即下令:“弟兄们,撤!”兵卒们四散跑上山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既然遇见了兵卒,说明大寨不远。王廷信马由缰,循着山路直向前行,约摸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地方,但见两边悬崖峭壁,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只容得一人一骑通过。放眼望去:二里以外,有一座山寨,三面环山,居高临下,只眼前这条小道可达,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不由想到:如果有一支人马,把住这条山口,何惧官兵前来围剿?想李际遇不会不在此埋伏人马。可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林中风声和鸟声,不见一丝人影。王廷艺高人胆大,催马便上了羊肠小道。不料才走出十数丈地,猛听得悬崖上有人高喊:“放箭!”两边峭壁上、树林间弓弦响处,箭如飞蝗般射将下来。王廷忙舞动大刀,立时一片白光,上护人,下护马,只听得噼里啪啦,乱箭纷纷落地。

说话间,王廷马驰如风,已冲过悬崖,来到山寨之前。此处四周开阔,一片平地,少说也有几百亩方圆。寨上旌旗招展,刀枪林立,甚是威风。王廷勒马高叫:“寨上好汉听真,俺乃怀庆府温县人士,姓陈名王廷,前来拜见李寨主。”

片刻,忽听寨内三声炮响,随即寨门大开,一队一队,拥出五路人马,各按方位站定。王廷见阵容整齐,兵卒精神,暗暗赞道:“李际遇果然腹有韬略。”话未犹了,又听得三声炮响,旗门开处,一杆大旗迎风飘扬,上面绣斗大一个“李”字,旗下一匹银白色战马上,端坐一位英雄,正是寨主李际遇。际遇抱拳,高声道:“来者果是陈兄陈王廷吗?”

王廷还礼:“正是小弟。”

二人各各滚鞍下马,跑至一处,携手相问:“多年不见,别来可好?”

王廷道:“小弟闹了校场,有家难归,特来山寨避难,还望我兄开恩收留。”

李际遇哈哈大笑:“我请还请不来呢!王廷兄,你这是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逼上梁山啊!走,请到山寨叙话。”

李际遇引王廷到聚义大厅,吩咐摆宴为王廷洗尘接风,又请众头领与王廷相见。席间,蒋发一再赔礼道歉,说俺是个粗人,有眼不识泰山。王廷笑道:“这才叫不打不相识呢。不然,何以见识赛戴宗的好脚力,好武功。”蒋发道:“上个月,有一队官兵中了俺的圈套,一阵乱箭,没留下一个活的,适才在‘一线天’,不是陈兄武功高强,哈哈哈,只怕早成了屈死鬼了。”李际遇筷子指点蒋发:“你呀,就是一个鲁莽,但凡行事,也须多长一个心眼。”蒋发吐吐舌头,忙给王廷敬酒。大家推樽换盏,开怀畅饮,不亦快哉!

山寨将士见王廷一身本领,且为人豁达,都十分敬佩。李际遇、蒋发等待若上宾。王廷在山寨倒也快活。只一件不乐:他忧念家中老小。不意李际遇听说,反而哈哈大笑:“王廷兄不必多虑,小弟早有计较。”原来,李际遇探得王廷劈鼓吏,闹教场,杀五虎,不知去向,怕官府难为王廷家小,便派人潜入温县打探,发现官府并没通缉,王廷一家安然无恙。李际遇道:“烽火四起,饥民遍地,各级官府自顾不暇,哪个有心去管此事?我已着人告知宝眷,王廷兄现在山上,大可放心。王廷兄如果有意,尽可将全家接来山寨同住。”

李际遇如此周到,令王廷大为感动,忙向李际遇拱手:“大恩不言谢,王廷必当后报。”见王廷转忧为喜,李际遇又是哈哈大笑。

不料,王廷听说家中平安,却是更要下山。李际遇大惑不解,王廷道:“还是家人说得对:回家种几亩地,黑睡大明起,百事不忧,倒也快活。”王廷真意:不愿扯旗造反。既然报国无门,有家可回,那就赶紧归去来!

李际遇乃一代豪杰,听弦歌而知雅意。略一思忖,说道:“王廷兄,恕际遇直言:你好糊涂啊!你杀鼓吏、闹校场,已为官府所不容。再者,你身在玉带山,纵然归隐,说不造反,正应了那句老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一层王廷可没想到,不觉点了点头。李际遇见他心动,又说出一番话来:“如今明朝气数已尽,群雄逐鹿,鹿死谁手,尚未有定数。天假其时,千载难逢。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顺时而上,建功立业,岂能空负一身本事,老死林泉,与草木同朽?造反何罪之有!王廷兄敬仰关公,关云长何许人也?一个贩夫,起于草莽,终为蜀汉开国功勋,名垂青史。将相宁有种乎!汉高祖原本是个无赖,本朝太祖,出身和尚,义旗一举,兼有天下。际遇树旗,并非妄想九五之尊,实欲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王廷兄身为百姓,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而无动于衷吗?......”

民间传说:李际遇夙有帝王思想.他娘生他之时,夜梦蟒蛇入怀长大后,他见天下大乱,又想到刘邦等人都是母亲妊娠,梦龙入怀,后来起义登基,便造反。母亲说:“俺梦是蟒,不是龙。”际遇道:“蟒大成龙。”遂揭竿而起。目下山寨初创,正是用人之时,得着王廷这个文武全才,李际遇岂肯轻易放他下山?

陈王廷何尝不想建功立业?又如何不知道明朝大势已去?只是,他一心还在抗清上。便道:“际遇所言,正是王廷胸襟。际遇若能率领义军到东北边关,与清兵厮杀,也是一件名载史册的功劳哩!”

    李际遇道:“王廷兄,你又是一个糊涂。十几年前,你即有此话,现今际遇仍然认为:区区清兵,何足为患?患在内而不在外也。推翻朝廷,建立新朝,善政一施,国富民强,满人不战而退矣!”

王廷尽管同意李际遇的说法。但是,扯旗造反终究不是他的心思。暗忖:际遇兄待我不薄,我若硬着要走,有负于他。不如等做出两件功劳,那时再走不迟。便道:“际遇兄不必多说,王廷留下便是了。”

李际遇大喜。话锋一转,道:“以王廷兄法眼,看蒋发这人如何?”王廷道:“蒋发忠心耿耿,乃山寨栋梁也。”李际遇道:“我欲效刘关张桃园结义之事,我等三人结为金兰之好,不知王廷兄意下如何?王廷是喜好朋友之人,岂有不允之理?

李际遇择日,令山寨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在聚义厅摆设香案,三人各年庚,结拜金兰。李际遇年纪最长,王廷次之,蒋发最小。自此,三人以哥弟相称。

一日,李际遇蒋发邀王廷视察山寨布防。一路看来,各处布置得当,戒备森严,犹如铁桶一般。山寨粮草充足,士卒一万余众,纪律严明,训练有素,已然而成气候。王廷一路点头不止。

说话间,来到后寨,王廷见对面壁立千仞,刀削斧劈一般,真个是‘飞鸟尚不得过,猿猱愁攀缘’,十分险要。崖下一条溪流,有三米多宽,水激石岩,轰声盈耳。王廷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道:“大哥,恕小弟直言,山寨布防上有一个大大的漏洞,如不着速堵住,恐怕山寨千里长堤,一旦溃于蚁穴。”际遇大惊,忙问何故。王廷道:“此处如何不安插人马,把守溪流?”蒋发道:“对面悬崖峭壁,无路可下,崖下又是溪流,官军如何过得来?我巡山从来不巡此处。”王廷道:“大哥熟读兵书,独忘记邓艾偷渡阴平之事乎?”际遇一听,猛然醒悟。蒋发要问是何典故,际遇道:“快去,点五十个弟兄来,驻扎此处。”

幸亏王廷及时点拨。否则,义军非吃大亏不可。那是秋冬相交之季,官军大举进犯玉带山,在山前扎下营盘,喊声震天。李际遇在聚义厅点将迎敌,调遣完毕,便披挂上马,亲自督阵。突然一个士卒慌忙来报:官兵偷袭后寨。王廷“大哥只管去前山安排守御,后山交给小弟就是了。”际遇道:“如此甚好。不知二弟要多少人马。”王廷道:“大哥只需拨五十个箭手即可。”李际遇立即调遣弓箭手,王廷带着直奔后山而来。

此时后山的形势万分危急。官军在黎明时分开始偷袭,正是采用邓艾偷渡阴平之法,或于树上、石上栓绳,缒绳而下或身裹棉被,从崖壁稍缓处滚下。此时小溪只是一脉细水,宽不过五尺,水落石出,官兵轻易而涉。驻扎义军看对面悬崖峭壁,人兽至,谁会在意?反而认为多此一举。有钱难买黎明觉,还都在酣甜乡里做梦呢。——倒是蒋发听王廷说后,对后山放心不下,巡视甚勤,正好赶到。官兵已经摸到义军驻扎的洞前,蒋发大吼一声,杀将过去。好在此处地形狭窄,蒋发率人守住要道,拼死血战,官兵被堵在下面,急切间冲不上来。但是官兵越杀越多,义军越来越少,看看不支,蒋发急得大叫:“大哥快来,大哥快来呀!”

危急时刻,王廷带人赶到,选好地形,命弓箭手对准崖下聚集官兵猛射。官兵们以为义军中计,摇旗呐喊,正自狂张。不防一阵箭雨飞来,哗喇喇倒下一大片,崖上染血,溪水发红,官兵喊爹叫娘,抱头鼠窜,乱作一团。王廷挽起铁胎神臂弓,瞄准吊在悬崖半壁上的官兵,箭无虚发,一箭一个,崖上无人再敢下来。义军见来了援兵,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一股作气将官兵赶下崖底。蒋发高兴,对着王廷大喊:“二哥,好箭法!”

对面崖上的官兵兀自不退。弓箭手们射了几次,都因山风太大,距离又远,箭不及崖头,便掉落下来。一个军官见箭射不到,挥着腰刀,大喊大叫,驱赶士兵滚崖缒绳。王廷弯弓,一箭射去,不偏不倚,正中那军官咽喉,登时殒命。王廷箭不停发,“嗖嗖嗖”,接连撂倒几个,众官兵仓皇而逃。

王廷与蒋发合兵一处,围歼崖底残余官兵。那些官兵下来上不去,插翅难飞,抵抗者死,投降者活。转眼功夫,杀声消退,山林复归于静。

王廷嘱咐蒋发,带人好生坚守后山,防备官军重来。他快速赶来前山。

原以为前山官军只是虚张声势,掩护后山偷袭,其实不然。王廷远远便见官军一员大将,骑乌骓马,绰浑铁枪,在阵前来回奔驰,叫骂声声。义军退至半山,守住关卡,只不出战。李际遇坐在帐中,闷头喝酒。见王廷来了,忙问后山战事如何。王廷具实相告,李际遇叹道:“若非贤弟提醒,几乎酿成大祸。”说到眼前战况,李际遇愁云不开,道:“阵前这人,是河南府新来的一位副将,姓罗名元龙,人称‘赛罗成’,十分了得。适才两个头领与他交战,一死一伤;愚兄上阵,亦是不敌,幸亏马快,方捡得一条性命。现今之法,只有死守,守不住,退至大寨,‘赛罗成’纵然凶悍,量他过不了寨前的一线天。”王廷一听,立马要去领教‘赛罗成’手段。李际遇苦劝不住,便端起一杯酒,道:“为兄敬你一杯,以壮行色。”“且慢,待俺也来学学关云长。”王廷接过酒杯,放置一旁,提刀上马,直奔罗元龙。

罗元龙见一骑冲来,大叫道:“反贼通名,本将不斩无名之辈。”王廷也不打话,上去就是一刀。两个战有十数个回合,王廷回马便走,李际遇刚叫一声“不好”!王廷已将‘赛罗成’拦腰砍于马下。

王廷并未回阵,纵马冲入官军队中,见人就砍,官军大乱。李际遇鞭梢一指,义军嗷嗷叫杀过去,官军溃败。

李际遇收兵回寨,大摆庆功宴席。众头领频频给王廷敬酒,都道:“王廷兄为山寨立了大功。”蒋发更是嚷嚷:“俺二哥外号‘二关公’,我看,关公不如俺二哥!”王廷酒入肚肠,心里发热,直言道:“大哥,义军应以玉带山为依托,向外扩展,联络其他义军,策动遍地饥民,壮大势力,何愁大事不成?如果死守这块地盘,守来守去,终究一个山大王耳!”李际遇一仰脖儿,干尽一杯酒,大声道:“英雄所见略同。弟兄们!待有一日咱们打进北京城,我与诸位苟富贵,不相忘!”

光阴似箭。倏忽又是春暖花开。李际遇正议攻打登封县城,因李自成南走湖襄,河南巡抚李仙亲自带领人马,前来围剿玉带山。两军对圆,王廷不由暗叫一声“苦也”。

对面阵中闪出一个老者,口口声声单挑陈王廷较量,说要了结一桩阎王债。这老者不知名姓,武林中人叫他“铁翅膀”,意在讥他甘为朝廷的鹰犬,却是石家五虎的师父,李仙的座上宾。听说五虎在一夜之间,叫陈王廷全给杀了,老家伙气得两眼喷火,到处寻找陈王廷。王廷力斩“赛罗成”,官府震动,“铁翅膀”得知王廷下落,便随官兵一道,到玉带山寻仇来了。

王廷本拟这一仗过后,便回归故里,本份种田,不想自己聚义的声名,已然在外,若再退步抽身,难免为世人哂笑,因此叫苦。

“反贼陈王廷!”“铁翅膀”提着方天画戟,在阵前叫骂,“老夫与你不共戴天,不取你人头,誓不为人!”

王廷大怒,青龙偃月刀一指:“老匹夫,休要狂妄,俺来也。”

立时,鼓声震天,喊声震耳,两军阵前,四条臂膀纵横,八只马蹄撩乱,一柄刀,一杆戟,一上一下,一来一回,两人各赌平生本事,必欲置对方于死地。双方士卒看得呆了,鼓不擂了,嗓不喊了,一时战场寂静无声,但听刀戟迸响,马啼声碎。大战三百余合,不分胜负。官军怕“铁翅膀”年老有失,忙鸣金收兵。

“铁翅膀”却不领情,气呼呼质问李仙“老朽正要拿他,何故鸣金?下一阵,定将陈王廷这厮脑壳砍来!”

王廷回阵,对李际遇道:“这‘铁翅膀’十分了得,胜之不易。今官军势大,只须——”他附耳如此这般一番,李际遇称善。

第二天,“铁翅膀”抖擞精神,来战王廷。两个戟来刀迎,又斗了二百多个回合。王廷看看不支,回马便走,“铁翅膀”紧追不舍,冲动义军阵脚,士卒后退,李际遇喝止不住。官军鼙鼓宣天,呐喊杀来。义军兵败如山倒,丢杖弃械,向一条山谷落荒而逃。等李仙发现有诈,已是晚了,大部人马早进谷中,山上横木巨石滚滚而下,霎时将谷口堵了个严实。漫山遍野乱箭齐发,射得官军人仰马翻。李际遇、陈王廷等又回过头来,截住厮杀,山上义军冲杀下来,大队官兵转瞬间都成了刀下之鬼,被擒之俘。“铁翅膀”两眼血红,一杆方天画戟只认陈王廷。王廷更不示弱,一柄青龙偃月刀使得神出鬼没,杀得“铁翅膀”连连怪嚎。蒋发于乱军中抢过来,一刀砍伤“铁翅鹰”坐椅,那马负疼,一趵后蹄,将“铁翅鹰”掀下马来。老匹夫自知不免,自断经脉而亡。

这一仗,共杀伤俘获官军近万人。李际遇义军声威大震。

自此,陈王廷没了归隐之想,一心一意帮助李际遇谋划发展大计。

不久,李自成破襄阳、克南阳、决黄河水漫灌开封城,河南州县,至此尽行残破,朝廷不复设官。李际遇趁机发展,很快拥兵五万余众,势力所及,方圆达数百里。

待李自成在襄阳称王,李际遇踌躇满志。当时,怀庆府济源、沁阳、修武山中,还有几股义军,李际遇与王廷商议,派人前去联络这些义军,同时策动怀庆一带农民起义,以期南北呼应,造成犄角之势,待闯王兵到,随之北上,共同推翻明王朝。王廷自告奋勇担当此任。李际遇大为欣慰,道:“贤弟出马,马到成功。只是有劳贤弟了。”

于是,王廷受命下山。

 

联络起义军  烽烟走太行

 

陈王廷回到陈家沟,慰藉了一家老小。但只小住几天,便单人独骑,北上太行山。

在紫金顶和王屋山,联络事宜进行的极为顺利。两支义军十分同意与李际遇联合,共襄大事。

然而,在老爷岭和温盘峪,王廷却遇到了极大的麻烦。老爷岭义军首领郎世杰,绰号“北山狼”,在豫晋交界,享有盛名。他仗恃武功,为人蛮横,加之手下近万人,在周围义军中,向以老大自居。王廷说明来意,他出口就是:“联合?他李际遇听我哩,还是我听李际遇哩!”王廷道:“山主此言差矣。天下义军是一家,人不论多少,地不分南北,宗旨一也,何彼此,何来高低?”北山狼哈哈笑道:“这你糊弄不住俺,没有高低,联合个鸟哩?”王廷道:“岂不闻‘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一箭易折,十箭难断!欲成大事,大家应该拧成一股绳啊。”“哈哈哈。”北山狼笑道,“说客都有一张利嘴,郎某说你不过。客人不能慢待,来人——摆宴!”

不一会儿,宴席摆好。北山狼一人一几居中,两边设座,右厢数人相陪,王廷一人居左。北山狼把壶斟酒,连倒三杯,说道:“王廷兄,郎某敬你。”手腕连抖,三只酒杯滴溜溜朝王廷飞来。发时有先后,到时却并排,正是沈三白奉茶手段。王廷微笑,平伸右手,左手顺势一就,轻易便将三只酒杯接住。对面几人惊不已,北山狼也轻“悟”了一声。王廷三饮而尽,随之效他之法,也回敬三杯。不过王廷怕他出丑,酒樽是一只一只发过去的。一番好意,但北山狼并不领情,反以为王廷小瞧于他,冷笑道:“喝酒不能没肉,来人——拿家伙来!”

几把明晃晃的匕首摆在北山狼的几案上。他用匕首扎一块肥肉,叫道:“王廷兄——看菜!”单臂一甩,那柄匕首挟着风声,直朝王廷面部飞来!几个陪客不由“啊”地叫出声来,叫声甫落,只见王廷张开口,只一咬,将匕首上的肥肉咬个正着,又听“咯嘣”一声,匕首被齐生生咬下一寸多长。王廷将肥肉咽下,亢声道:“好端端肥肉,如何却有骨头?”“噗”一下,将匕首尖吐出,“嗖”!扎在陪客后面的柱子上。

北山狼自己出的毒招,自己也惊呆了。他本想:匕首扔去,你躲?对不起,请立即滚下山去,少在这儿罗嗦不躲?一刀毙命,你也就不会罗嗦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王廷用口接了,不但接了,而且还将匕首尖,以一吐之力,钉在两丈开外的柱子上。这种功夫,匪夷所思!自己断断不能。但就此打住,面子上下不来。于是,第二次甩刀,他用上了全力,而对手——陈王廷照接不误!

北山狼五次甩膀,王廷五次用口接肉,柱子上五个匕首尖,恰恰排成一个梅花形。这时,北山狼早已心服,但口还不服,道:“俗话说‘宁做鸡头,不作牛尾’。王廷兄是成名人物,怎么跟在李际遇屁股后面转?至少,至少该跟俺一样,做一个山大王,一呼百应,自在快活。”

王廷道:“山主此言又差矣。大哥李际遇文韬武略,胸有万千甲兵。王廷一介武夫,岂可与李大哥同日而语?”

王廷语意双关,北山狼默然。席毕,北山狼亲自安排住处,令人好生服侍王廷就寝。

半夜,北风呼啸,残月在天。王廷坐在窗前,凝神聚精,修练内功并思索如何说服北山狼。陡然,一股风由脑后袭来。

显然是棍风!但他并不惊慌,直到棍近身躯,方才闪开。执棍人显然也是个行家,竟未击下,随机来了个“玉带缠腰”。王廷见他收棍自如,手头极灵,也不敢怠慢,急缩身避过,然后伸掌骈指,朝那人肋间插去。来人腾身后撤,王廷这才看出,来者颇似北山狼,只是面罩遮头,难识庐山真貌,不过根据刚才两招,便知此人功力深厚。那人因器械对肉掌,未能立即奏效,有些急了,崩、砸、缠、打......整个少林棍精华,夹着三十六路白猿拳法,变化多端地逼将过来。王廷沉着应对,将家传长拳揉合其他拳法的招数施展出来,擒、拿、封、闭......攻中有守,守中有攻,走了二三十招,那人棒法竟有些挡不住门户了,看看再战下去,准定惨败,忙“一鹤冲天”,飞出门外,忽又转来,扯下面罩,哈哈大笑,正是北山狼。王廷愕然,北山狼抱拳道:“王廷兄名不虚传,郎某俯伏在地。请转告李际遇,俺万名弟兄,随时听从他的调遣。”

温盘峪义军首领郝闻音,原是个不及弟的秀才,一肚子不合时宜,见天下大乱,便拉杆子占山为王,渐聚一千多人。他出身百姓,体恤百姓之苦,筹集粮草,专打贪官大户,于百姓秋毫无犯,在当地颇有碑。他手下有一位干将,姓杜名魁,拳脚弓马,均为上乘,尤其轻功超人。官军几次围剿,全赖他拼死抵挡,山寨方得周全。这杜魁百样都好,只一件人人厌恶:好色。常私自下山,到怀庆府的妓馆鬼混,有时竟抢民女带上山来。郝闻音心下反对,但一则凭他阵前卖力,二则认定“劝赌不劝淫”的老话,睁只眼闭只眼,任他胡作非为。

王廷上山,说起南北义军联合之事,郝闻音连道:“妙哉,妙乎也哉!”那杜魁在旁,却是第一个反对,话语和郎世杰同一个口里出来。王廷也不在意,好事多磨嘛。不想大家散时,杜魁殷勤邀请王廷到自己住处说话。王廷想借机开导他一番,便随了他去。

杜魁与大伙儿不住一块,独居山崖边一所房子。此时天已傍黑,王廷入室,便请点灯。忽听得里间有女子啜泣声,王廷正待要问,那杜魁诡秘一笑,便如蝙蝠一般飞出门外,“咯巴”上了锁,奸笑道:“陈兄,这妞儿,长得——嘿嘿......,还没开苞呢,陈兄有福,先拔个头筹,受活受活再说。”竟自走了。里间女子悲悲切切哭个不住.....。王廷上山之前,早已听说杜魁劣迹,果不其然!不由大怒:义军里岂容如此败类!当下运肘成风,照那门上只一撞,两扇门连同门框,訇然倒地。王廷抢步出来,便寻杜魁。

王廷找到山寨大厅,郝闻音正独自一人用饭,忙站起道:“陈兄,我已派人将酒菜送往杜魁住处,怎么?已用过了?”见王廷气呼呼,又道:“陈兄因何不平?”王廷备述根由,郝闻音连声叹息:“赌近盗,奸近杀。这杜魁,迟早......唉!”王廷道:“如此之人,岂能留他!”

正说时,猛听一声喝:“陈王廷!你这厮仗恃武功,欺人太甚,难道我怕你不成!”不待王廷寻找,杜魁自己找上门来了。

原来,杜魁听得响声,回来看时,见房门已毁,还嘿嘿冷笑:“这厮不沾腥荤。”进屋寻找妞儿,哪里还有踪影?立时急火攻心,烧得他发疯,正逢有人端酒菜过来,他一把将盘子打翻,拔出腰刀,来找王廷算帐!

杜魁早知王廷大名,但他自视甚高,心道:“咋?你是哪吒?有三头六臂?我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两人都是一肚子火气,都要发作。

眨眼间,杜魁扑到王廷跟前,一刀砍下,在他看来,王廷必躲,下一招“海底捞月”,刀必见血,对方不死必伤。不料王廷竟然欺身而进,“空手入白刃”,右手早抓住了杜魁手腕,那刀骤然定在空中,怎么也砍不下来。杜魁挣了几挣,却越挣越紧,腕节像钢针扎刺一般痛,不由手指一松,那刀已在王廷左手,右手再一带,杜魁便跪了下去。王廷一脚踢他个跟头,钢刀一举,便要砍将下去。

“刀下留人!”郝闻音慌忙喊道:“陈兄,看郝某薄面,留他一条性命。”

王廷作客山寨,且有要务未竟,岂会真杀他?便顺手推舟,喝道:“淫贼!寨主求情,且寄你一命,若再胡作非为,定不饶你!”随手将刀扔给杜魁。

那杜魁接刀在手,悻悻便走,却猛地扭身一扑,劈头王廷砍来!

事发突然!王廷应招已是不及,“刷”地一个“鹞子大翻身”,跳至大厅墙根。杜魁如影随形,早跃到王廷身旁,又是一刀搠来!

郝闻音在旁,吓得腿肚儿簌簌直抖。此时王廷藏无所藏,避无所避,杜魁大喝一声:“你去罢!”一刀搠去,却是搠在墙上,火星直冒,砖渣四溅!

杜魁刀到无人,招头一看,王廷人在墙上,如铁块被磁石吸住一般,一动不动,惊得张嘴吐舌,两眼发直,颤声道:“贴墙挂画?”

正自惊疑,忽觉右臂酸麻,钢刀脱手。再看,墙上哪有人影?回过身来,见王廷手提单刀,一脸怒气站在那里,双腿一软,磕头如捣蒜:“陈大侠饶命,杜魁服了。”

杜魁在江湖上闯荡半生,光听人说“贴墙挂画”绝技,但从来没有见过,久而久之,以为是武术门派故意吹虚,不足为信,今天方知传言不虚。

王廷将刀扔给他:“不服再来。”

杜魁又将刀举了起来,这一次不是砍向王廷,而是砍问自己,“拍”!剁下左手小指,道:“陈大侠,从今往后,杜魁再有不法,任凭大侠处置!”

王廷完成联络任务,高高兴兴回转家来,一路思想:“下一步,该是发动武林朋友和广大农民参加义军,一俟时机成熟,义旗一举,响应闯王李自成,大事可成。

来到怀庆府,见一家饭馆门前写一联: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知道驴肉乃是怀庆府名吃,便进去品尝。果然好口味,王廷咀嚼津津。有客人窃窃私语,忽然“李际遇“三字钻入耳膜,立即警觉起来。细听之下,犹如晴空霹雳,一下子将陈王廷击倒了他大叫一声,七尺长躯向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人事不醒。店主和客人都吃了一惊,慌忙过来救治,有人掐人中,有人灌开水,好半天,王廷才有了知觉,只是流泪,并无一言。店主忙请人将他抬至自己的卧室,又忙吩咐人去请医生。这时,王廷方一摆手:“谢谢。不必。”

店主道:“客官,你都病成这样了,不看医生咋的?”

王廷又是一摆手:“不必。谢了。”

歇了一会儿,王廷挣上马,一路上魂不附体,恍恍惚惚,好像中了魔邪。原来,王廷在饭馆听人言讲:李际遇兵败被杀,玉带山义军叫官军消灭了。

这怎么可能呢?王廷百思不得其解:李大哥是人中之龙,义军声势正盛,山寨固若金汤。官军左支右绌,已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这怎么可能呢!

到了温县城,王廷又听人传说李际遇兵败说义。回到陈家沟,忙派人前往登封打探,王廷特别嘱咐:一定要弄清李际遇的情况和蒋发的下落。

十天后,去人回来了,说李际遇兵败被俘,在登封惨遭杀害,首级被挂在城门上,官府严令不准收尸,但当天夜里李际遇的尸首就无影无踪了.....。蒋发下落不明。兵败原因是陕西总督孙传庭督师出关,收复河南诸州县,闯王败走。孙传庭命官兵假扮农民,投奔李际遇,李际遇正欲扩充人马,也不细查,被官军里应外合,破了山寨......。

陈王廷泪流满面,跌足长叹:“李大哥,你一世功业,毁于一旦,毁于一旦啊!......”

李际遇死后,老百姓纷纷传说,玉皇大帝因为李际遇生死英烈,封他为虫神,专为穷人灭虫。于是纷纷捐钱捐物,为李际遇立庙,逢年过节烧香祭祀。黄河北岸孟县、温县、武陟一带的黄河滩,年年蝗虫肆虐,人们年年祭祀虫神,祈求虫神驱虫,保佑庄稼丰收。这个活动,一直延续到建国初期。后来国家飞机灭虫,没了虫害,虫神渐渐少有人提起,但上了岁数的老人,都知道虫神就是李际遇。这说明,李际遇影响之深远,老百姓爱憎之分明。

 

隐居陈家沟  潜心创太极

 

李际遇兵败之后,陈王廷整日价长吁短叹,闷闷不乐,终于郁结成病,饮食递减,人也渐渐消瘦下来。但不请医生,不用药石,自己翻看《太上黄庭内景经》和《太上黄庭外景经》,用道家养生修之法,自行调养,不意调养了一段时间,竟连路也走不动了。家人慌了,忙请附近赵堡镇老中医郭善前来诊治。老先生把脉有时,忽道:“陈兄,你这病老朽看不了。”

一听此话,家人更慌了。这郭老先生出身中医世家,善调阴阳,名闻怀府八县,他都治不了,该如何是好呢?见大家焦急,老先生反倒笑了:“诸位不必担心,王廷兄害的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治,老朽猜的不错的话,只怕陈兄为玉带山之事想不开哩。”

一语破的。众人面面相觑,都道:“郭老先生真是神医。”

老先生与王廷原本熟识,互为敬重,瞟见王廷床头放的《黄经》,遂笑道:“陈兄也看这书?”王廷长叹一声:“病中无事,闲翻罢了。”老先生笑道:“《黄经》也罢,《易经》也罢,无非讲阴阳平衡四字。天地阴阳不调,则有灾现;人体阴阳不平,则有病生。古人云:‘乾坤者,阴阳之本始,万物之祖宗’阴阳无处不在,人生包涵其中,顺境为阳,逆境为阴,谁人能一直处顺境?谁人又会一生在逆境?处顺不骄横,处逆不丧志,大丈夫之谓也!陈兄,政治也是阴阳呵,明廷失治,才有民反。李际遇败了,李自成起了。明亡已成定数,时候迟早而已。......老朽所说,陈兄以为然否?”王廷心中一动,道:“多谢老先生点化,王廷领教了。”

自此,王廷的病情日渐好转。

不久,李自成挥师北上,很快攻克了北京城,崇祯皇帝吊死煤山,明朝灭亡。王廷得知喜讯,又是双泪长流,哽咽道:“李大哥,您地下有知,当今含笑九泉了......。”心中高兴,那病不觉又好了几分,不到一个月,也就完全好了。

世事难料。期盼李自成开新朝,施善政,不想吴三桂冲天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李自成节节败退,清兵铁蹄踏了进来。

陈王廷意冷心灰,遂“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候”。蛰伏在陈家沟,忙时耕田,闲时练拳授徒,不问世事。他一生醉心于武学,日常间挖掘整理民间各门各派拳械,较其异同,考其疏密,以此为乐.有时兴致上来,也不带人,独自外出游历,“陶情于渔水,盘桓乎山川。”

这一天,陈王廷来到河交汇处。这里是中华文明的源头——河洛文化的发祥地域,传说,黄河里曾经跃出一匹龙马,背上驮一幅图画,这就是《河图》;洛河里曾经显现一只神龟,背甲上有赤纹绿字,这就是《洛书》。《易经》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先哲们依“河图洛书”所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演八卦,推阴阳,定五行,穷天道物理,开创了中华文明。

神都山矗立在河洛交汇处,此山为邙山之首。传说女娲在此捏土造人,伏羲在此设坛祭天,尧舜在此举行禅让。王廷登上山顶,放眼望去:洛河从西南而来,挤过邙山豁口,硬生生插入黄河,二水相触,激起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翻卷着,又形成两股壮观的回流,黄河浊,洛河清,清浊分明,当地俗称阴阳水,看上去,恰恰就是一个太极图。据说,古人因此有悟,画出了那个意蕴无穷的标志太极的阴阳图形。

也许翻卷的浪花触动了王廷的心潮,看着看着,他流泪了,热泪盈眶......

陈王廷心潮难平呐!

他一身武功,满腹经纶,惜乎生不逢时,报国无门,郁郁不得志,忽忽焉年“天命”,老之将至。而今天下属异族所有,身为人奴,脑后拖辫,岂不痛哉!......

陈王廷心有不甘呐!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古人云:“把意念沉潜得下,何理不可得:把志气奋发得起,何事不可做。”须做一件事情出来,方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对自己有一个交代。

陈王廷决意创拳遗世。

他有志于此久矣。闯荡江湖几十年,他见识的武功多了,尤其,他长期研究各门各派武术,颇有心得,更何况,他的拳法,早已不是家传长拳,早已揉进了其他拳种精华。他想在此基础上,创编出一套新的拳法,并且,这套新拳应该:一、可以技击博杀。二、可以强身健体。三、老少咸宜,妇孺能练。可是,好长时间了,他胸中涌动,却无从着手,他找不到一个切入点,换句话说,他找不到一个统帅全套新拳的理论。理不明,事不行。郭老先生说的阴阳,他时时品味,似有所悟,然而,终究是一个懵懂。

眼前的太极图,使他豁然开朗:太极本无极。无极之境是静止的,意理行而生太极,太极动则生阳,动极而静,静则生阴。阴阳两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进而推及万事万物。

太极之理正可以作为拳理啊!

回到家来,王廷杜门谢客,足不出户,整日苦思冥想,有时坐在桌前写上几笔,有时又站起身来比比划划,夜里常常面对孤灯,一坐就是大半夜。如此情形,至于三个月之久了。妻子劝他注意身子,说轻了,不理,说重了,没由来发火:“话多,没人当你是哑巴!”妻子心想:“成天发呆,莫不是又病了?”

似乎真的病了。没几天,王廷派徒弟去赵堡镇请郭老先生,吩咐一定要请来。交待妻子:准备酒菜。

郭老先生也以为王廷病了,忙忙赶了来。早见陈王廷在大门口迎候,气色润泽,不像有病的样子。王廷将老先生扶入室内,亲自把盏敬酒。老先生一肚子纳闷,不知王廷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酒过三巡,菜上五道,王廷道:“我欲拜老先生为师,学习医道,不知老先生是否收俺这个徒弟?”

“哈哈哈......”郭老先生仰面大笑,“怎么?陈兄也想悬壶济世?要抢我的饭碗不成!”

王廷笑道:“不作良相,便作良医。老先生妙手仙丹,解百姓疾苦,王廷好生眼热哩。”

“醉翁之意不在酒”。郭老先生干下一杯,道:“莫非医学之理,于你研究武功有用?”

“老先生慧眼。”王廷给老先生斟了酒,说道:“王廷不才,奔波半生,一事无成,如今忽作非非之想,意欲另辟蹊径,采诸家之长,汇医理、技击于一体,另编一套老幼皆宜的拳术,使练者既能疏通经络,平衡阴阳,调和气血,强健体魄,又能用于技击自卫。若能成功,与老先生治病救人,实乃殊路同归。但王廷于医理一道,只是粗通其理,精要之处,却不甚了了,因此求教于先生。”

郭老先生一听之下,大加鼓励:“陈兄壮心,令老朽也长了几分精神,如能创出这样一套拳术,在武林独树一帜,造福百姓,陈兄功莫大焉。”

王廷道:“事属渺茫,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王廷当尽力为之。”

郭老先生道:“精诚所至,金石可镂。陈兄有志如斯,老朽虽然技微艺末,敢不尽绵薄之力?”

“如此说来,老先生同意了。”王廷当下推金山,倒玉柱,跪拜下去,“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郭老先生慌忙将王廷拉起,连道:“不敢当,不敢当。”

从此,王廷即跟郭老先生学习医理,钻研《灵枢》、《素问》、《黄帝内经》等医书和《黄庭经》、《周易》等书,按照人体结构,经络走向,血脉循环,穴位分布等生理特征,采纳各种武术流派的精华,着重吸收了明末名将戚继光《拳经》中的部分招式,据古人“气血瘀阻,病由之生,气血通则病自”的医学论述和“以柔克刚,静以制动”的道理,结合自己习武心得,辨虚实,定阴阳,编起一套与众不同的拳法来。

陈王廷遗下的长短句《述怀》,最能代表他当时的心境。

“叹当年,披坚执锐,扫荡群氛,几次颠险。蒙恩赐,枉徒然。到而今年老残喘,只落得《黄庭》一卷随身伴。闷来时造拳,忙来时耕田。趁余闲,教下些弟子儿孙,成龙成虎任方便。欠官粮早完,要私债即还。骄谄无用,忍让为先,人人道我憨,人人道我颠。常洗耳,不弹冠,笑煞那万户诸候,兢兢业业不如俺。心中常舒泰,名利总不贪,参透机关,识破邯郸。陶情于渔水,盘桓乎山川。兴也无干,废也无干。若得个世境安康,恬淡如常,不忮不求,听其自然。哪管他世态炎凉,权衡相参。成也无关,败也无关。不是神仙,谁是神仙?”

花开花落,春秋几度。陈王廷创编的新拳成了。这套拳据太极之理,由无极太极,由无相生有相,由静而生动,每个招势都分阴、阳变化,动作多呈弧形,作圆周或半圆周运动,演练起来以意引气,以气摧形,阴阳分明,开合有致,刚柔相济,蓄发相变,快慢相间,浑然一体,寓无限太极天机于拳路变化之中。外人看来,如同阳春三月踏青郊游,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处处重柳娇花,层层山明水秀,令人触目兴怀,心旷神怡,有尽三百里嘉陵山水不足与之比之景。

因为陈王廷所创拳路是以太极阴阳图为本,并在多方面具备太极阴阳图之性与形,所以,他给新拳取名为“太极拳”。

一天陈家沟来了一个要饭花子,口口声声要找陈王廷。几个年轻人以为他来比武,便拿他开心,双方先是斗嘴,后来就打起来了,谁知那要饭花子武功高强,三拳两脚就把他们都打趴下了。王廷听说,忙出门察看,远远便见一个彪形大汉,兀自挥着拳头,追着人打。那汉子虽然衣衫破烂,身手却是利落,看来武功根底不浅。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玉带山上自己的结拜兄弟蒋发,不禁惊叫一声,几步前,问道:“贤弟,你还认得我吗?”

蒋发见了陈王廷,丢下众人,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失声:“二哥,你让我得好苦啊!李大哥他,他......”王廷赶忙把他拉到家里,一边叫家人给蒋发找替换衣服,一边催叫做饭

原来,蒋发冲出官兵包围后,和兄弟们跑散了。听说李际遇受伤被俘,押在登封县城大牢里,便趁夜前去搭救,不料被官兵发觉,身上中了一箭,幸亏他腿快,穿房越脊,逃了性命。义军兵败,他也是万念俱灰,便潜回汝州老家,伺奉老母。现在老母亡故,他孤身一人,便来投靠陈王廷。蒋发道:“二哥,还是后山呀!混进义军的官兵,先把后山的五十个弟兄杀死,大批官兵从后山摸上来了......”王廷又是唏嘘不已。

蒋发落脚陈家沟,陈王廷显得十分高兴。他对蒋发说:“为兄寂寞多年,目下编了一套新拳,你来得正好,帮为兄校正校正。”

蒋发一听,急着要看,王廷被缠不过,便缓缓起势,在院中演示起来。蒋发看时,见他比划的招式十分奇特,从未见过,却又似乎眼熟。说是武术吧,没有一点刚武之气,只觉得软绵绵象老太婆纺花,慢悠悠似水中摸鱼。说不是武术吧,中间也时不时出现蹿奔蹦跑、展腾挪的路数。蒋发十分不以为然,心说:“这算什么武术?”王廷收势,他快人快语,出口就是:“好看极了,扭秧歌一般,只怕不中用。”王廷笑道:“何以见得?”

蒋发道:“手脚软跟面条似的,能打人?”

王廷笑眯眯看定蒋发:“想不想试试?”

蒋发巴不得这一声呢。一上手就拳掌并施,运步如飞,施展平生本事,直使周围数丈之内,均在他的拳影掌风茏罩之下。然而,令他惊异的是,自己尽管出招狠辣,但我以刚去,彼以柔应,一个个凌厉的攻势都被陈王廷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去。他偷偷打量,只见王廷面带微笑,犹如闲庭信步,身法忽缓忽急,忽左忽右,乍进又退,招式快中有慢,慢中有快,柔中有刚,刚中有柔,虚虚实实,变化莫测,有时看他出招笨拙,但拙中藏巧,有时看他前一招轻若飘叶,后一招却重如泰山,急奔而至。而每一个招法,都象含劲未吐,举手投足之间,都使人感到有一种极大的力量蕴藏在内。

王廷呢,正欲检验新拳,应着蒋发进招,随机而动,揣摸拳法,并不出击。蒋发性急,久攻不下,心中气恼:“这软不拉叽的鸟拳,竟然如此难弄。”一时性起,抢步直取王廷。拳刚近身,如触棉絮,急待抽手止步,已是来不及了,王廷早欺身而进,右手在他胸前轻轻一点,“四两拨千斤”!刹那间,蒋发那长大的身躯,便如一片树叶一般骤然飘起,蒋发自知不救,非要跌个嘴啃泥不可,不想王廷顺手一带,又将他给抓了回来,站在地下。

蒋发惊出一身冷汗,楞怔半天,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放出的。王廷笑道:“如何?”“好拳好拳,二哥,这拳软棉,咋个又硬如铁呢?

“至柔者至坚。极柔软,然后能得极坚刚也。”

“今后俺不叫二哥了,只叫师父。”蒋发纳头便拜。

王廷一把拉起,正色道:“你我生死兄弟,岂有此理。”

“不想教俺不是?”蒋发重又跪下,“不答应,俺就不起来。”

王廷拿他没法,只得道:“为兄教你就是了。”从此,蒋发跟王廷学起了太极拳,武功大进。一天,王廷与蒋发正在地里干活儿,突然一只兔子从面前蹿过。王廷有意试试蒋发,惋惜道:“咦!好一块肉,可惜没带弓箭,白白叫跑了。”蒋发道:“这有何难,看我去把它捉来下酒。”放开脚步,疾如狂风般卷了过去,没出一畛地,就提了兔子回来,手指一切,将兔腿折,顺手扔在地下。王廷哈哈大笑:“果然是赛戴宗,贤弟威风不减当年啊!”两人说着话,不防一只老鹰俯冲下来,抓起兔子就走,王廷更不怠慢,一个旱地拔葱,平空纵起一丈多高,把兔子夺了过来。蒋发大叫:“哥哥好轻功!”地里的百姓,见两人各显超人的本事,无不拍手叫好。

陈王廷与蒋发论武谈艺,忙时种田,闲时教弟子儿孙练习太极拳,日子倒也怡然自得。

来访王廷的人不时还有,但他没有露出过太极拳。王廷意思:此拳初创,尚待完善,不宜示人。因此只在族内传授。

一个青年后生,在村中转了几圈,发现有人演练一种神奇的拳术,这拳手足运行,身形变换,高低抑扬,舒展大方,犹如轻歌曼舞,气象万千。大为疑惑。欲走近细看,人家却不演了,疑心更重,思想却是与蒋发初见时一样,这叫什么拳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软乎乎的能够用于格斗吗?

后生离去之后,王廷家丢了一头牛。这头牛膘肥体壮,少说也有几百斤重,平时干活,独犁独耙,走得飞快,全家人很是喜爱。

那是五更天,家人起来给牛添草,发现牛不见了。可是前后门上得如铁桶一般,牛不可能跑出去。赶忙叫起了王廷和蒋发,说牛被人偷走了。

蒋发诧异道:“何方毛贼?竟敢来偷我二哥家的牛!”说话间,两人来到牛棚,此时天光大亮,但见牛槽旁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诗:

家住山东木门寨,慕名访友来借牛。

无胆来者是小人,有胆来者是朋友。

这分明是请柬了。但牛是如何被偷走的呢?王廷将牲口棚内外仔细察看一遍,心下寻思:“前后门上着,难道此人能挟牛蹿房过脊不成!”他顺手将喂牛的石槽夹在腋下,身子一纵上了房,然后跳下来,将石槽放回原处,摇了摇头:“牛是活物,那么庞大,如何挟携?毕竟和牲口槽不同,房上又没有丝毫痕迹......。啊,偷牛人定是先越房入内,开门,牵牛,而后又越房进来上门。如此往返,家中无人听到动静,这人的轻功,可算是上乘的了。

蒋发可不管牛是如何被偷走的,只管乱叫“糠能吃菜能吃气不能吃。偷牛,还留纸条儿,这不是明着欺负人哩!”

王廷不动声色。回到房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山东木门寨?没听说过。莫非当年走镖山东,与谁结下过结,前来寻仇?又似不象,纸上明明写‘慕名访友’,并无恶意在内.....

大约是江湖朋友玩的把戏,借机相邀。麦已种罢,家活不忙,不妨走它一遭......。

“还迟疑个啥哩?去!”蒋发早急了,“咱可不能落个小人之名。去会会他,是朋友咱交了,是恶霸咱除了,不就完了?”

“我正寻思不叫你去哩。”王廷道,“你这莽撞脾气,保不准会惹出事儿来。”

“二哥,不,师父,你是二关公,俺就是二周仓呀,你去哪儿,咋能拉下俺哩!”蒋发急得抓耳挠腮。

王迁禁不住一点他的脑门:“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你呀一!”

蒋发不待话音落地,早飞身而去,准备东西去了。

第二天一早出发。蒋发坚持步行,王廷也就随他。二人一人骑马,一人徒步,直奔山东。

 

讨牛木门寨  新拳初试锋

 

走山东,陈王廷自是熟路。但这次与以前小有不同,一路上食宿早有人安排妥当,无须付费。蒋发大叫“怪哉”!王廷知是偷牛人所为,一笑了之,并不多问。

这天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正不知该如何走,早有一个小厮上来,不待问讯,主动搭话:“客官是去木门寨吗?由此向前,半日就到了。”

果然,又走约一个时辰,面前出现一个寨子,寨墙壁立,壕沟宽阔,吊桥高挂,寨门上方横嵌一块石匾,正是“木门寨”三个大字。寨墙上立一群人,个个携刀带剑。中间一位老者,年近耄耋,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老人满面笑容,朝下一拱手:“王廷公,请了。”

蒋发见他说,却不放下吊桥,不知何意。王廷下马,将缰绳交于蒋发,朝寨上一拱手,撩起衣服,只一纵,过了寨壕,再一纵,人已立在寨墙上。双方寒喧一番,随之下了寨墙。下边,自有人开了寨门,放下吊桥,接蒋发进来。蒋发见对方人多,且带兵器,怕出意外,手按刀柄,紧紧跟在王廷身后,不离寸步。

走有一箭之地,来到一所大宅院门前。王廷一看,门楼轩昂,两只巨大石狮雄踞左右。暗道:“莫非沈三白第二乎!”

方上台阶,王廷发现此门与别处构造不同:大门洞连着一条宽八九尺、长两丈有余的走廊,走廊地铺方砖,中间一行,却是方石,两边墙上,遍布洞眼。知道其中必有暗道机关,怕蒋发鲁莽吃亏,暗暗拉他一把。蒋发会意,转到王廷身后。

“王廷公,请!”老者两手抱拳,让客先行。

“请!”王廷亦一抱拳,迈步进门。谁知脚方落地,即感有异,只听“嗖嗖”有声,三支连珠箭,急如劲风般射来,直取咽喉。王廷倏地出手,一把抓住第一支箭,“啪啪”两响,将其余两支拨落地下。他看了看箭,只有箭杆,没有箭簇,知老者无心伤害自己,遂运用轻身功夫,一阵风似的过了走廊,只听背后乒乓乱响,扭头一看,暗弩发出的箭,密密麻麻,铺了一地。于是凝定身形,等蒋发过来。

蒋发见状,知道自己本领不如兄长,不敢脚踏实地,就地一跺脚,一个燕子穿帘,腾身平空斜飞而过,到了走廊中间,脚尖地下虚点一点,又腾空而起,两个起落,掠到走廊尽头,手提单刀,立在王廷身后。

那老者见王廷二人显示不同武功,过了第一道走廊,不禁竖了竖大拇指。立即叫人关了暗道机关,和众人一齐跟了过来。

出走廊行约三十步,迎面又是一道二门,形状、构造和大门一模一样,只是暗器变成了梅花桩。这里布置的梅花桩,与江湖上练武的梅花桩不同,是用二、三尺大的木桩,按梅花形排列,隐在两旁墙内,触动机关,巨木即和暗弩一样,从墙内急射而出,二木相撞,血肉之躯如何禁得?还不被挤成了肉饼!王廷和蒋发各依前法而过。老者等人却不见过来。蒋发笑道:“俺还以为是虎穴狼窝哩。谁知稀松带平常,没啥新鲜玩艺儿。”

话犹未及,前边空地上正在舞枪弄棒的几十个大汉,看见王廷二人,立时停止练武,其中两个互相使个眼色,飞步抢了过来,口中高喝:“既然连闯俺关,待俺来领教你的高招!”一人使刀,一人使枪,扑到近前。拿枪的抖起斗大一团红缨,照王廷分心便刺,拿刀的手臂一挥风声呼呼,照王廷劈头就砍。蒋发一步跃至王廷面前,就要出招。

说时迟,那时快,王廷顺手将蒋发甩至一边,右臂横肘照枪杆上一磕,只听“咯巴”一声,枪杆折断,上半截带着枪头,如败絮残缕,直飞出三丈开外。同时,王廷左手早抓住了使刀人的手腕,手两指在刀背上只一捏,早夺刀在手,刀尖向两人一指,横目而视。

这两人是木门寨一等一的高手,不想在一招之间,就被对手交了械!惊得魂飞天外,似两尊泥塑一般,立在那里,惶然不知所措。那老者转了出来,一跺脚,对两人喝道:“这是我请来的朋友,尔等竟敢无礼,还不退下!”

老者跺脚之际,王廷和蒋发都感到地下震动,冷眼瞧去,见几块方砖平地陷下数寸,脚下那块,早已粉碎。知道老人面上挂不住,故作惊人之举。但耄耋之年,依然有如此功力,着实叫人佩服。

“王廷公,请。”这次老者是将王廷二人请到了客厅。酒菜早已摆好。

席间,老者自报家门,说自己姓熊名若虎。自幼父母双亡,流落关东。一次重病将死,被一个和尚救了,遂跟和尚习武。后来见满人日渐强盛,大有窥探中原之意,毅然占山头,举义旗,反抗满清。转眼几十年过去,熊若虎早已两鬓星星,听说崇祯钦命蓟、辽总督洪承畴率八总兵抗清,满以为夙愿可偿,便带人马前去投军。出生入死,与清兵厮杀。松山一战,明军大败,洪承畴被俘。熊若虎身受七创,拼死冲出重围。养伤期间,吴三桂献了山海关,他一气之下,劫了一个贪官资助清兵的军晌,将自己打扮成巨商,大摇大摆地来了老家。说到这,熊惹虎道:“王廷公,老夫抗了一辈子清,到头来反做了清的臣民,老夫不服啊!”八十老翁泪光闪闪。

王廷受到感染,不由心里一酸,眼里发潮,长叹道:“您老终究和清兵厮杀一辈子。王廷平生抗清,却未能与清兵真刀真枪见上一阵......”

熊若虎道:“老夫结交天下英雄,暗蓄家丁,传习武艺,意欲伺机重举义旗,反清复明!”

一听说复明,蒋发抢过话头,恨恨道:“复明?俺与明朝干了半辈子,复它个鸟!”

“俺这兄弟心直口快。”王廷忙道:“还望熊老先生见谅。

熊若虎哈哈大笑:“蒋老弟憨朴纯真,正合老夫脾胃。王廷兄快别客套,容老夫直言:王廷兄武功盖世,名播遐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老夫有一事相商:若天下有变,老夫义旗一举,望王廷公能助一臂之力。”

王廷道:“熊老先生义薄云天,在下十分心服。熊兄义旗一举,王廷立马响应,决不后人。只是——”

“怎么?”

“清朝定鼎有年,江山稳固,还望老兄谨慎从事。”

“这个自然。”

这时,进来一个后生,在熊若虎耳边咕哝一阵,熊若虎含笑点头,向后生道:“这是您陈王廷、蒋发师叔,快快拜见。”那后生慌忙跪拜,王廷二人连忙拉起。熊若虎道:“这是犬子,单名一个飞字。老夫让他去请王廷公,他却使计偷牛,将二位贤弟骗来,哈哈哈.....。听犬子说,王廷公创出一套新拳,能否演示一番,让老夫开开眼界?”

王廷不好推辞,只得说:“在下献丑了,请老先生多多指教。”遂来到院中,将太极拳表演开来。

熊若虎看着看着,不由随着节奏,脚尖轻点,合起拍来。王廷演完,熊若虎笑道:“王廷公这套拳,真如庖丁解牛,合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老夫如听音乐,如赏舞蹈,真要仨月不肉味呢!只是恕老夫直言:此拳尽美矣,未尽善也。强筋健骨无疑是灵丹妙药,沙场厮杀恐怕未必适用。

蒋发嘴快:“老兄不服?不妨试它一试。”

“嗯?”熊若虎来了兴致,“王廷公,请不赐教。

王廷推辞好一阵子,奈何熊若虎坚请,蒋发、熊飞在一旁怂恿,方道:“在下独出心裁,熔诸家于一炉,创编此拳,尚未一试,只怕......”

熊若虎道:“那就更该让大家开开眼界了。”

事至此,王廷没有退路,便道:“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如何试手呢?”

“刀枪无眼。”熊若虎道:“我挑几个家丁,徒手与你练习,如何?”

“如此甚好。”王廷笑道:“您老可要高抬贵手,别选过于厉害的角色啊!”

一行人来到练武场。熊若虎只选了四人,刚才那两名高手并不在内,他想:“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都是习过拳脚的壮汉?”不愿王廷败得太惨,毕竟是客人嘛!又是名响江湖的‘二关公’。只是这四人却不理会他那层意思,见王廷两招打败他们的师兄,早存报复之念。一经散开,四对拳头便前后左右,逼将过来。王廷却似鱼翔浅水一般,在人缝中游来走去,如入无人之境。四人一个个身上流汗,头上冒烟,却一拳也未击中,旁边的人也觉得诧异。熊飞技痒,袖子一挽,加入圈子,那两个高手也上去了,团团围住王廷,越逼越紧,似乎锁紧了布口袋。却不知怎的,王廷只是身子频抖,并不见他出拳,七个人便都像麦捆儿一般,“扑扑嗵嗵”倒了一地。

蒋发大笑,手指场内,对熊若虎说:“怎么样?这舞跳的有些滋味吧。”

“奇怪!这厮一定有魔法!”有个大汉大叫,随即去兵器架上取来一把单刀,其他人也都跑去拿兵器。

“住手!”熊若虎喝道:“不知深浅的东西!还不给王廷公跪下!”“扑扑嗵嗵”,几十个家丁跪了一地。王廷慌忙请起,但熊若虎不发话,哪个敢动?熊若虎双手抱拳:“王廷公真神人也!适才老夫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多有冒犯,还请王廷公多多包涵。”王廷忙道:“在下技微艺末,适才卖弄,有失体面,还望熊老先生见谅。

闲言少叙。王廷和蒋发在木门寨盘桓数日,便回了陈家沟。家里人说,他们离家的当天夜里,偷走的牛就送回来了。

此后,陈王廷又把太极拳的招式化入到各类武术器械中,依照太极拳的原理,创编了刀法、枪法、剑法、棍法等等,并分别以太极名之。

公元1680年,陈王廷坐化于陈家沟家中,享年80岁。

蒋发死于1686年。因是外姓,不能入陈家老坟,葬在陈家沟村西北的小五叉口。由于蒋发在陈王廷创编太极拳时有所贡献,又是陈王廷的好友和传人,所以后人修太极拳谱时,连他一并记入。陈氏家祠如今尚存的太极拳创编人陈王廷遗像上,身后持大刀者即是蒋发。

 

附:陈王廷所创太极拳套路、器械及其功效

  陈王廷所创编的拳术和器械计有:五套拳、五套锤、十五红、十五炮、红炮锤、一百单八式太极长拳(也叫陈式通臂拳)、双人推手和刀、枪、剑、棍、锏、双人粘枪等器械,“太极”名之。

与以前拳术相较,陈王廷的独创有六个方面的特点:

1、武术与导引、吐纳相结合

导引、吐纳是现在气功在古时候的一种名称。〈庄子。刻意篇〉中说“吹物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也,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者之所好也。”陈王廷创编的太极拳,实际上是武术和气功的结合。他大胆地把武术中的手、眼、身、法、步等协调动作,同导引、吐纳揉和在一起,使意识、呼吸和动作密切结合,加强了柔化爆发力量,从而达到练气养神、练气归神,以形引气、以气摧形,进而内、外双修的目的。练太极拳的人要求呼吸深、长、细、匀、缓气沉丹田,就是这个道理。

2、武术和中医经络学说相结合

什么是经络?医学改门中说:“经者径也,径之支派旁出为络。”难经中说:“经脉者,行血气,通阴阳,荣身者也。”用现代的话来说,经络是人体气、血、津液运行的主要渠道,是人体各个部分之间相联结的途径,遍布全身。人体所有的脏腑、器官、孔窍以及皮毛、筋肉、骨骼等组织,就是依靠经络的沟通和联结,而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经络通则体健,不通则病生。太极拳缠绕运转的缠丝劲练法正是结合了经络学说,让人体无形之气,以丹田为基础,循经络而运行全身,从而达到疏经络、调气血、通阴阳、养脏腑、濡筋骨、利关节而强身延年。

3、博采诸家武术之长

前面说过,陈王廷所创太极拳,除结合导引、吐纳和中医经络学说外,阴阳、虚实、柔刚俱备则是采取了阴阳学说。在招势上,也广泛吸收了民间武术的精华,博采了诸家之长。如吸取戚继光《拳经》三十二势中的二十九势:象懒衣、单鞭、金鸡独立、高探马等。其中,光是太极长拳就汇集了一百单八个不同的姿势,可见其吸收拳种之多。经他手所制的拳谱和《拳经总歌》,也撷取了戚氏《拳经》歌诀文辞。难能可贵的是,他能将这些学说和武术的精华,天衣无缝地熔于一炉,并且加以发展、创造,实非常人可及,这也是他所以成为明末以来著名的武术大家的重要原因。

4、创造了双人推手

自古以来,踢、打、摔、拿、跌是武术的主要技击方法。由于这五种技击法在实践时具有较大的伤害性,因此,历来大都只作假想性或象征性的练习。这就为花假手法开了方便之门。这样,前人苦心积累的宝贵经验,便由于实践不足,而很难提高技击水平。陈王廷独创的沾、粘、连、随、绷、履、挤、按为中心内容,在螺旋缠绕的基础上进行的双人推手(陈家原叫葛手,后传至杨家改为推手)则不然,练习时,二人可以运用周身之妙,彼以刚来,我以柔应,柔中有刚,人所难防。陈王廷《拳经总歌》开头两句话:“纵放屈伸人莫知,诸靠缠绕我皆依”,就概括地说明了推手的特点和方法。练习推手不但可以提高学者的技击水平,而且伤害性较轻,解决了不用护具装备也可以练习徒手博击的技巧和技术问题。太极拳学派这种独有的技方法和下面谈到的双人粘枪,都是我国武术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创造性成就。

5、创造了双人粘枪和八杆对练项目

沾连粘随、蓄发相变的刺枪术和八杆对练是陈王廷独创的太极拳长兵器的对抗性基本练法,他将陈氏太极拳术与众不同的缠丝劲运用到器械上,为长兵器对练开辟了一条简便易行、迅速提高技术的途径。

6、创立了太极拳理论

陈王廷在创编太极拳的同时,根据自己的练武实践,总结吸取了民间武术的经验,创立了太极拳理论。这个理论包括缠绕螺旋、柔中寓刚、避实击虚、顺应客观条件变化、以意行气、劲由内换、人不知我、我独知人、因敌变化等等内容。但遗憾的是,因年代久远,兵荒马乱,这些著作大部分散失了。如今完整保留下来的只有总结了他的太极拳理论的拳经总歌现照录如下:纵放屈伸人莫知,诸靠缠绕我皆依。劈打推压得进步,搬撂横踩也难敌。钩逼朋揽人人晓,闪惊巧取有谁知?佯输诈走谁云败,引诱回冲致胜归。滚拴搭扫灵微妙,横直劈砍奇中奇。截进遮拦穿心肘,迎风接步红炮锤。二换扫压挂脚面,左右边簪压跟腿。截前压后无缝锁,扭东击西要记熟。上茏下提君须记,进攻退闪莫迟迟。藏头盖脸天下有,攒心剁肋世间稀。教师不识此中理,难将武艺论高低。其他著作,只在后人的著作中发现片言只语。

陈王廷所创的太极拳,在一些太极拳著作中又叫长拳或十三势。所为长拳,是指朋、履、挤、按、采、列、肘、靠、进、退、顾、盼、定十三个字。以朋、履、挤、按,按八卦坎、离、震、兑四正方;以采、列、肘、靠,按八卦乾、坤、、巽四斜角;以进、退、顾、盼、定,按金、木、水、火、土五行。也就是后人说的,太极拳“脚踏五行(方),手舞八卦(圆)”。名曰“十三势”,实为太极图之意。

太极拳是集技击与健身于一体的拳术,这是它与其它拳种的不同之处。先说技击。据历代名手所言和太极拳理论研究,太极拳练到上乘功夫,可以达到周身一家,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柔克刚,以不变应万变,亦可得机得势,舍己从人,随机应变,灵活运用,引进落空,借力打人,也就是推手歌所说的:“朋履挤按须认真,周身相随人难侵,任人巨力来打我,牵动四两拨千斤。”所“锤自心出,拳随意以”、“心气一动,四肢皆动”、“能去、能就、能刚、能柔、能进、能退,不动如山岳,难知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耀如山光,察来势之机会,揣敌人之短长,静以待动,动以处静”、“刚柔相济,则粘、游、连、随、腾、闪、折、空、朋、履、挤、按,无不得其自然矣。”(陈长兴用武要言)等等。都是这个道理。

说到太极拳的健身作用,用现代医学观点简言之,有以下五点:

1、可以增强中枢神经系统的机能,改变神经系统的抑制过程。

练太极拳需要心静,并且十分讲究用意,这无疑对大脑有良好的训练作用。太极拳的动作完整一气,练拳中从眼神到上肢、躯干、下肢,上下照顾,毫不紊乱,前后连贯,绵绵不断,这是需要良好的支配和平衡张力。因此,练太极拳可以提高中枢神经的紧张度,活跃其它系统及其它器官的机能活动,加强大脑的调节作用,改善神经系统的抑制过程,这已为无数事实所证明。

2、加强血与淋巴的循环,减少体内的淤血现象。

太极拳的动作组成,包括多种肌肉、关节的活动,也包括有节律的呼吸运动,特别是横膈运动。这样,它就可以加强血液和淋巴的循环,从而减少体内的淤血现象。

3、预防骨质疏松。

老年性骨质疏松是一种衰老的退行性变化,其原因主要是由于骨组织中成骨细胞不活跃,不能产生骨的蛋白基质,致使骨生减少,吸收多,骨质变松。骨质松就容易产生畸形,关节活动也就不灵活。而打太极拳要求动作连贯、圆活,周身关节贯串,使周身所有骨骼均能得到锻炼。因此,常练太极拳不但可以予防骨质疏松,还有一定的防老作用。

4、促进体内物质的新陈代谢。

人体中血液担负着营养周身各组织器官的作用,心脏则是血液动行的动力。久练太极拳,不但可以促进心肌收缩力的加强,血液输出量的增加,从而提高心脏的工作能力,而且可以使内气畅通,有利于毛细血管内外物质的交换,促进各种组织对氧的利用率,减少肌酸的蓄积。所以,因人制宜,常练太极拳对慢性冠心病、高血脂症、动脉硬化症均有较好的防治作用。

5、促进消化作用。

前面已经说过,由于神经系统活动能力的提高可以改善其它系统的机能活动,因此它可以予防并治疗某些因神经系统机能紊乱而产生的消化系统疾病。此外,太极拳的呼吸运动对胃肠道起着机械刺激作用,改变消化道的血液循环,因此可以促进消化作用。

陈王廷之后,太极拳在陈家沟世代沿袭。现在陈家沟所练的拳械套路有:

老架一路(共75势):此套路为功夫套路,以柔为主,柔中有刚,动作舒展大方,连绵贯穿,沉着稳健,一动无有不动,一静百骸相随,腰是发气之源,以腰为主宰,处处用螺旋劲,以形引气,以气摧形,呼吸自然,虚实分明,含胸塌腰,蓄发相变,快慢相间。

老架二路(共43势):以刚为主,刚中有柔,刚劲来源于丹田,向不同的角度、方向发出弹簧劲。动作复杂、急速、紧凑。套路中有窜奔蹦跳、闪展腾挪等动作,具有快、刚、跃的特点。在运动时旋腰转背、旋腰转膀和旋转膝,形成一动全动的旋运动。

小架一路(共72势):小巧玲珑,柔和自然,阴阳开合,动静相称,外若处女,内似金刚,儒雅潇洒,舒展大方。

小架二路(共42势):虚实变化,动静结合,呼吸深沉,一气呵成,发劲刚勇,收蓄兼并,动行疾速,外刚内柔。

新架一路(共83势):此套拳不仅具备一动无有不动,一静百骸相随,处处运用螺旋劲的特点,而且手法多,胸腰变化突出,弹更加明显,动作比较复杂。

新架二路(共78势):动作比较复杂,要求疾速、紧凑,刚多柔少,多以、列、肘、靠为主,朋、、挤、按为辅,着重于弹性,从而收到开中寓合,合中寓开的统一功用。

太极单刀(共22势):又名十三刀。多以缠头裹脑主要动作为体系,加之劈、砍、挂、撩等刀法,结合步、腿法、跳跃、翻转的太极拳步法,使套路结构美观大方,雄健有力,具有“练刀如猛虎”的气概。

太极单剑(共46势):单剑是短兵器的一种,多崩、挂、撩、劈剑法,以腰为主宰,结合太极拳步法、身法,处处运用螺旋劲,沉稳、轻快、飘洒、自然,刚柔相济,构成套路的特点。其三十六势太极剑缓慢、匀柔,优美大方,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具有“舞剑如龙”的韵味。

太极双刀(共29势):短兵器。整个套路除砍、劈、撩、挂等刀法外,突出各种刀法花;同时刀法和太极拳身法、步法相结合,运用腰劲,练起来紧凑威武,协调一致。

太极双剑(共38势):套路中有各种刺、点、撩、挂等剑法,配合太极拳缠绕劲,动作灵活多变,腕力突出。

犁花枪夹白猿棍(共74势):套路以太极拳身法、步法、劲力及刀枪的拦、拿、扎、螺旋刺为主,配合舞花、点、崩、劈、缠等枪法,又以棍中的戳、撩、拨等棍法组成套路练习,迅疾勇猛,灵活多变。

春秋大刀:属长器械类。大刀挥舞,气势雄伟,被誉为“兵中之帅”,有劈、砍、撩、带、转、挂、格、抽、斩、云等手法,运用时背、刃清楚、明晰,使用时灵活多变,套路配合协调,完整一致,呈现出勇猛瞟悍、刀如猛虎的雄健形象。

此外,太极器械尚有双锏、三杆、八杆、十三杆等。

这些拳械无论在形态上和技击应用上,仍基本保持了陈王廷创编的原有传统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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