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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合一 遗世独立——访吴图南太极传人李琏

2015-3-21 09:36| 发布者: chinatj| 查看: 31382| 评论: 0

摘要: 北京城创建于1153年。成规模后的北京城东西南北各有几大城门,西直门是最先建立的城门,它目睹了繁华更替,也吐纳了人杰地灵,兴衰轮回。 20世纪六十年代的一天,斜阳照在西直门城墙,仿佛在八百年尘土上篆刻着一天 ...
    北京城创建于1153年。成规模后的北京城东西南北各有几大城门,西直门是最先建立的城门,它目睹了繁华更替,也吐纳了人杰地灵,兴衰轮回。

    20世纪六十年代的一天,斜阳照在西直门城墙,仿佛在八百年尘土上篆刻着一天天的历史往来。高大城墙下一个少年伫立眺望远处,一位美髯飘洒的仙风老人缓步而来。少年迎上前去施礼问候,便跟随老人一同来到附近的一个僻静角落。少年摆开架式行拳练红,老人则不时指点。

    这位老人就是京城太极大家吴图南,而那位学拳的少年则是李琏。

吴图南与李琏合影

    吴图南先生为一代太极宗师,被誉为太极泰斗,享有很高的声誉,师从杨式太极拳第三代传人杨少候先生和吴式太极拳大家吴鉴泉先生。解放前多年从事教育工作,曾在南京中央大学、西北师范学院等高校任教,并担任故宫博物院专门委员。解放后,继续从事太极拳的普及和研究,担任全国武术协会委员,北京市武协副主席等职,1980年被聘为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吴图南从事推广普及太极拳和养生长寿之学,出版有《科学化的国术太极拳》、《内家拳太极功玄玄刀》、《太极刀》、《太极剑》、《国术概论》等著作,吴老虽然名扬天下,但亲授传人不多,长期跟随其练习者更少,为了更好地了解吴老的拳学体系,我们采访了吴图南的徒孙李琏先生。

    李琏先生长期跟随吴老练功,由吴老亲授多年,后遵吴老意愿拜吴老弟子马有清为师。多年来坚持研究、习练、传播吴图南太极拳学体系,为当今吴图南太极拳的权威人士。

    采访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们一行人在著名太极国学研究家余功保先生带领下,来到京北李琏先生的家中,李老师的几位弟子也都在场,大家共同谈论太极,热情洋溢。李琏老师穿着一件齐齐整整的藏蓝色对襟中式外套,脸上带着红润而纯真的笑意。我一直对李老师身怀敬重,因为他有两重身份,既是中医世家,其父李介鸣是京城四大名医施今墨的弟子,他自己更是自幼学习中医跟随名家侍诊而且毕业于北京中医学院,由于种种原因,吴图南先生谢世后,刘桂贞(吴图南先生夫人)命李琏拜马有清先生为师,遂尊称吴图南先生为师爷,但功夫却是吴图南先生亲手所传。

李琏和马有清老师合影

    李老师性情和顺,采访过程中与之论辩,始终面色含笑,言和而色怡。我对这样一位长者也有着深深的好奇,他是怎样认识的一代宗师吴图南?吴图南又有着怎样的身世和背景?这是怎样一个人是什么让他成为了与众不同的一代大师?李老师娓娓道来,为我们讲述了吴图南先生的太极人生和绝世太极功夫。

    原来吴老是清代武将世家,其祖随清兵入关,屡有战功。他的爷爷是热河的副都统,他的父亲是在紫禁城里乾清宫的三品带刀护卫,清朝末年八国联军侵华,慈禧太后仓皇西逃至西安,吴老的父亲一路护卫,回宫后被封为御前护卫。据后人回忆,吴老的父亲威严肃穆,时人俱不敢与之对视。吴老还有两个哥哥,都去当了兵。只有吴老幼时体弱多病,九岁时,听从医生不能光靠药物治疗的建议,开始加强锻炼身体,其祖父命其父先教他家传内功,从这时起,先后拜当时著名太极拳家吴鉴泉与杨少侯为师,学习武艺。在名师的教导下,经过十数年的刻苦磨练,终于学会了太极拳、刀、枪、剑、棒等精湛功夫。

吴图南年轻时太极拳动作

    李琏老师介绍说,吴老在太极拳训练中十分强调基本功包括桩功、定式等。桩功有多种,每种都有对应的练习方法和功用。定式练习要结合呼吸,要慢,深入内里。如练习“揽雀尾”,把此式拆开分解成六个动作,每个动作要“定”,自然呼吸六口气,然后再转换下一个动作,一个完整的“揽雀尾”做完,要营三十六口气,用时两分钟左右。一整套拳共三十七个式,每式拆开为好几个动作,每一动作营六口气,如此,一套拳打完要用多少时间可想而知。吴老曾说:“定”得我精疲力尽,汗流浃背,三九天练完拳鞋像趟水样,可倒出汗水。但这么一定,把各种病都定没了,身体也强壮起来。另外还有抻筋、下腰、踢腿等功夫也要练,这样才把基础打好,才能学拳。

    在吴图南先生所传太极内功中,松功、着功、劲功、气功是重要的几个部分。练松功,要把全身的脚趾、脚腕、膝盖、腰、两肩、上臂、小臂、手臂、手指、脖颈全部松开,不使有结。练着功。就是把拳架中的一招一式拆开会用,知道在实战中如何使用。还要研究它的无穷变化,学会活学活用。练劲功,就是体会真正的太极劲,不尚拙力,是一种柔柔韧韧的感觉。练气功,就是太极内功运气法。能够把气运到周身,想叫它到哪儿就到哪儿。还能使自身的气跟对方的气沟通,俩个人变成一个人,由你控制气的变化,成为气的主宰,这就是拳论里提到的:由招熟而渐悟懂劲;由懂劲而阶级神明。吴老说:练太极内功,滋味如吃橄榄,初食很涩,越吃越清香可口。

    吴图南先生很推重太极拳论《授秘歌》,在他的推荐下,《授秘歌》后来得到很多太极拳家的注解、传授。《授秘歌》里说:“无形无象,全身透空,应物自然,西山悬磬”。用吴老的话说就是:你本身必须练到“无我”----无形无象,全身透空的地步,然后才可应物自然。自身周流大化合为一体,无一处不轻灵,无一处不敏锐,对外界来的任何危险,事前能感应并有足够的应对能力,一旦报警,不用想,身体自然应对。如此,练习既久,周身完整一气,前后能得机得势。

李琏太极拳势

    吴图南先生对给太极拳有自己独特的定义:太极拳是以意导体、不用拙力;以静制动、机先动静;以柔克刚、刚柔相济;以弱胜强、四两拨千斤。太极拳练入佳境时,“无一处不轻灵,无一处不坚韧,无一处不沉着,无一处不顺遂,通体贯串,丝毫无间。吴老认为如果不符合上述条件,那不是太极拳。

    在李琏老生家翻看吴老以前的照片,只见他细目美髯,风度翩翩,精神矍铄,高高的个子,带着一副黑色水晶茶镜,苍髯随风飘摆,一身宽大的中式蓝布裤褂,足下一双千层底布鞋,鬓微霜,又何妨?悬顶立腰地站在那里,那仙风道骨的派头,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位已经九十多岁的人了。

吴图南老照片

    吴图南早年就读京师大学堂。学习过医学,他除了是太极拳的名家,有高深的造诣外,还精通考古、文史、心理学和经络学,并通英、法语等。李琏老生给我们翻看吴老的手稿,虽然书页已然泛黄,边角不免有些磨损,但字体清新飘逸、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秀丽颀长,手稿中黏贴了好多纸片,上面是吴老画的与文字相配的插图,每一张图的每个线条与纹理都细细的描绘过,我仿佛看到那个动荡的年代,吴老是怎么在青灯下一笔一画认真描绘这些图的,为我们后人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吴图南手稿

    据李琏先生回忆,吴图南是个非常乐观豁达的人,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让他想不开,他这一生经历了中国最动荡的几段时期,文革期间,遭受不公正待遇,生活一度十分窘迫。就在那极端困难的日子里,先生竟超脱地到北京紫竹院公园教授太极拳,学拳的弟子们哪里知道,他们的师母还在为无米下炊而发愁呢!

    与当时很多的太极名家不同,吴老不仅仅作为一个拳师去教授弟子的武艺,老人是学者式太极拳家,他把太极拳上升到了一个理论的巅峰。吴图南先生青年时代虽博学多艺、涉猎百家,但精于太极拳学,博学轻功、骑射摔跤、八卦掌、形意拳、通背拳以及少林拳学,并将所习之学积淀精华进行深层研究。早在20世纪30年代,吴老就已在教学实践及中华武术理论研究上独树一帜,并著书立说,可谓武术理论研究之先行者。为了更方便和更细致的研究,他须行即其访名山,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研究,研究出的动作都是经他挑选出的最适合人体习练的动作。先后出版《科学化的国术太极拳》《内家拳.玄玄刀》《太极剑》《弓矢概论》《国术概论》《太极拳之研究》等武术理论专著。他在《国术概论》中指出,太极拳“以内外兼修,心身交益为主,增强智慧,陶冶性情,均有莫大之裨益。且于养生之道尤具优越之地位。惟有立足之地,即可以运动之能事。不过十分钟左右,练习者,即可得美满之兴趣。”吴图南力主太极拳健身养生,不图技击之未技,通过练拳使 身体有“天然优美之发育,顺先天自然之能力,使 全体得充分之发展,谋一生之永久之健康。”

    李琏至今尚记吴老盘拳时,无论行功慢架还是用架(快架),虚实变转,轻灵敏捷,潇洒沉着,劲气流畅,气势磅礴,形神皆化。其推手与散手,以脆、快凌厉著称。尤精于劲、氣之应用。他擅长于粘黏劲、弹抖劲、鼓荡劲、凌空劲等打法,确有深功。如今李琏积极弘扬吴图南先生之拳艺,出版吴图南先生传授《杨少侯太极拳用架真诠》及《太极拳练架真诠》二书,一版再版如今已经脱销。

李琏拳照

    在马有清编著的《太极拳之研究--吴图南嫡传打手要法》里有说:“吴图南先生终生致力于太极拳的继承、研究、发展和弘扬的工作,功名显赫。他主张太极拳要科学化、实用化、普及化”。他说练习太极拳首要注重健体养生,同时也不可忽略技击作用,否则就不成为”拳”了。所以他倡导太极拳的主旨是:强族、强种、卫身卫国。吴图南大师在南京期间,面临祖国面临日本侵略的前夕,当时四海翻腾云水路,五洲震荡风雷激,他“唤起国人,同树尚武之风;力挽狂澜之局。往昔萎靡不振之气大有渐趋于当仁不让之风。国术之能转移习俗,于斯可见一斑也。倘能恢复吾国民族固有之精神,达到国际自由平等之地位。”在日寇咄咄逼人之时,吴图南于1936年在《国术概论》中大声疾呼;“尚武为乐,节烈为荣。十万横磨,大刀有队,冲锋格斗,破阵杀贼,以头颅易正义,用热血抗强权。”这是何等英烈,令国人震撼,令贼人闻风丧胆。

    李琏回忆那个时候每天夏天地上吴老都练得地上全是水印,而当时吴老教他时已经是个八十多岁的人了,每天早上两人在西直门相约见面,然后一起走到天文馆,练到十点多,每天吃完饭后没事就练。说起幼年时和吴老学拳时的情景,李老很是兴奋,滔滔不绝敞开了话匣子“那时候吴老教拳有个特点,从不教小孩,我那时候天天站在外面看他练,后来有一回吴老看我心诚把我叫住,从此开始了师生二十多年的缘分。”

1972年紫竹院公园吴图南李琏推手

    传统太极拳需要口传身授,吴图南先生所传授的太极内功,很多在以前书上是看不到的,是吴老一生练拳、悟拳的心智结晶。他说:“练太极首先要让自己松下来,这个松不是不使劲的松,我们常说松骨松肉松筋松皮,要像花一样,有一股从内而外的开的力量。”“太极拳入手规矩先讲身法,搭架子,架子搭好后又需要摸索拳意,拳意不上身,只是空架子而已,拳架是形势,拳意是实质。太极拳究竟是练拳还是练功?架子是空的是个载体,他所承载的那个无形的东西才是真太极。”“吸之于鼻,呼吸往来于口,全体发之于毛,呼吸之法在练拳中尤为重要,这里的呼吸不仅仅局限于口鼻,而是全身的毛孔无不张开在进行呼吸运动。”

    当我们问起,跟随吴老练拳,您觉得哪个方面体会最深时,李琏先生说:“你问我哪里受他影响最多,我也说不清具体,那时候天天跟着他,他影响了我很多,已经渗透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说到这,老人的笑意更深了,眼神也愈加深邃,好像又回到了幼年和吴老在一起时的情景。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纵观吴图南先生的一生,是太极拳的一生,他九岁开始习拳,穷毕生精力,用近一个世纪时间,攀登武学颠峰,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弘扬及走向世界,作出了不朽贡献。吴图南先生运动生涯七八十年,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遗产的继承发展、宣传、传播的活动做出自己的贡献。特别是建国后的四十年中,老一辈太极拳的奠基创业者的相继过世,吴图南大师成为近代太极拳硕果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曾在风口浪尖处当涛头立,在急流险滩处迂回曲折,美国太极拳基金会主席周宗桦先生在文章中盛赞吴图南是“一拄擎天,奇峰突起。”昔时黄金屋,今日门板床,从原来的富贵到今日的清贫,所有的一切对别人来说一切都变了,对吴老来说却从未改变,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无风无雨总是晴。

    穿过京城的熙熙攘攘的人群,面前好像看到了吴先生自己画的画里,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那个小巧的四合院里仿佛还有他闲庭信步的身姿,院里的每块砖石仿佛还有他练拳时洒下的汗迹,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感慨不自禁。庭有柏树,乃故人亲手所植,而今已亭亭如盖矣。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念念不忘,久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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